第三十六章 白虎巡街

在破驿站心惊胆战过了一夜，那重伤昏迷的乞丐被简单救治后，暂时安置在驿站里，派人看着。那个绣着唐崖图腾的染血布包，向拯民仔细收好，心里沉甸甸的。

天刚亮，他决定按原计划，今天正式进城。一方面是向府衙报到，另一方面，也是要看看这施南府城到底是怎样一番天地。雪魄经过一夜休整，似乎恢复了平静，但向拯民能感觉到，它比在山里时更加警觉，耳朵时常转动，捕捉着四面八方的细微声响。

“今天，你跟我进城。”向拯民摸着雪魄的头，“不用藏着掖着，咱们光明正大地进。要让有些人知道，咱们不是缩手缩脚来的。”

田青云依旧是一身利落男装，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队伍重新整顿，那十个火枪手扮的家丁，将箱笼重新捆扎结实，眼神里都带着初入陌生之地的警惕。

离城越近，官道上人烟略多了些，多是挑着担子、推着小车准备进城谋生计的百姓。远远看见他们这支队伍，尤其是队伍前面那头威风凛凛、缓步而行的白色巨虎，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慌忙往路边闪避，胆子小的腿都软了，嘴里喃喃念叨着“山君”、“神兽”。

来到施南府西城门下，正是清晨开门不久的时候。几个守城兵卒抱着长枪，靠在门洞边打哈欠，懒洋洋地打量着进出的行人。当一个眼尖的兵卒看清队伍前的雪魄时，哈欠打了一半卡在喉咙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妈呀”一声怪叫，手里的长枪“哐当”掉在地上，整个人一屁股瘫坐下去，抖得像筛糠。

“虎……老虎！白的！进城了！”他语无伦次地尖叫起来。

这一嗓子，像炸了马蜂窝。门洞里外等着进城的百姓一片哗然，惊恐地往两边挤，却又忍不住伸着脖子，既怕又好奇地张望。惊呼声四起：“老天爷！白虎下山了！”“是山神爷进城了吗？”“看！那老虎不栓不锁，跟着人走呢！”

向拯民骑在一匹普通的驮马上，神色平静。雪魄就在他马旁，步伐稳健从容，对周围的惊呼骚动恍若未闻，只有偶尔扫视人群的金色眼眸，带着天生的威严。这不栓不系、却紧紧相随的模样，比用铁链锁着更显得神秘不凡。

田青云策马靠近向拯民半步，借着整理缰绳，低声快速说道：“这边是西门，进去直走那条最宽的就是主街，府衙在东头。左边那片闹哄哄的是早市，右边那些高墙大院，多是富户和……”

她话音未落，主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和粗暴的叱骂声。

只见前面不远，一个穿着绸衫、满脸横肉的家奴，正挥舞着皮鞭，狠狠抽打一个跪在地上、抱着头的老农。老农破旧的衣服被抽开几道口子，露出底下血痕，旁边还翻倒了一个空菜筐。

“朱老爷的租子你也敢拖！三天了！利钱都滚了多少了！今天不连本带利还上，老子抽死你这老骨头！”家奴边骂边打，周围行人纷纷躲避，敢怒不敢言。

向拯民眉头一拧，策马上前，沉声喝道：“住手！”

那家奴打得正起劲，闻言一愣，扭头看见向拯民一行人，尤其是看到雪魄，吓得手一抖，鞭子差点掉地上。但他很快定下神，或许仗着主家势力，又看对方虽然人多，但穿着普通（火枪手们扮家丁很成功），便强撑着骂道：“你谁啊？朱老爷的事你也敢管？识相的赶紧滚开！”

雪魄似乎感受到了向拯民的不悦，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金色的眸子锁定了那个家奴。

这一下，那家奴嚣张气焰顿时没了。白虎那无形的压迫感，还有那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的姿态，让他头皮发麻，两腿发软，“嗷”一嗓子，扔了鞭子，连滚带爬地往后缩，躲到路边一个石墩子后面，色厉内荏地喊：“你……你们等着！朱老爷饶不了你们！”

向拯民没理他，翻身下马，走到那老农身边，将他扶起：“老丈，怎么回事？”

老农吓得魂不附体，看看向拯民，又惊恐地看着雪魄，话都说不利索：“大、大人……小老儿欠、欠了朱老爷家三百文粮租，实在还不上，利滚利，如今要三两银子……小老儿砸锅卖铁也凑不出啊……”

“借据呢？”向拯民问。

老农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向拯民接过看了一眼，转身对那躲着的家奴道：“这借据，连同本息，我替他还了。”

他从随身的钱袋里（出发前寨子里凑的盘缠和部分“活动经费”）取出约莫三两的碎银子，走过去，丢在家奴脚边。“银子拿去，借据拿来。”

那家奴哪敢说不，慌忙捡起银子，又把老农那张借据递过来。向拯民接过，当着周围越聚越多、目瞪口呆的百姓面，“嗤啦”一声，将借据撕成几片，随手抛掉。

老农这才反应过来，“扑通”跪倒，连连磕头，老泪纵横：“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小老儿给您磕头了！”

向拯民扶他起来，转身面对围观的众多百姓，提高声音，清晰地说道：“诸位乡亲！本人向拯民，蒙朝廷恩典，新任施南千户所镇抚！今日入城，见此不平！自今日起，凡本千户治下，绝不容许此等豪强恶奴，欺凌百姓，盘剥无度！”

他的声音不算特别洪亮，但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百姓们看着眼前这个骑着驮马、带着白虎、出手利落的年轻“军爷”，又看看那撕碎的借据和磕头的老农，眼神里最初的恐惧，渐渐变成了惊异、好奇，甚至……一丝微弱的期盼。

人群中，一个穿着普通青色文士长衫、毫不起眼的中年人，轻轻点了点头，随即身影没入旁边的小巷，正是田文远。他看到了想看到的一幕。

向拯民不再多言，重新上马。“去悦来客栈。”

队伍继续前行，雪魄依旧不紧不慢跟着。所过之处，百姓纷纷让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白虎镇抚”的名头，恐怕不到半天，就能传遍半个施南府城。

按照与田文远的约定，他们没有直接去府衙，而是先来到城西的“悦来客栈”。这是城中一家中档客栈，位置不算顶好，但胜在清静。

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留着两撇胡子的瘦削男人，看到他们这一行，尤其是看到雪魄时，脸上堆起的笑容显得有点僵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探究。

“客官……呃，军爷，您这是……”掌柜搓着手，小心翼翼。

“天字号房，安静点的院子，有吗？”田青云上前问道。

“有有有！后院有个独立小院，正好符合军爷要求！”掌柜忙不迭地引路，眼神却不时瞟向安静蹲坐在向拯民身后的雪魄，又快速扫过向拯民和他身后那些“家丁”的行李，尤其是在那几个装“礼品”的箱笼上略微停留。

安排妥当，进了小院，关上院门。向拯民对田青云低声道：“这掌柜，眼神不对。太紧张，太留意我们了。”

田青云点头：“像是被人打过招呼，特意‘关照’我们的。看来，咱们人还没进府衙，有人已经等着‘欢迎’了。”

雪魄在院子里踱了几步，选了个能同时看到院门和窗户的位置，安静地趴下，耳朵却依旧机警地竖着。

向拯民推开天字号房的窗户，望着外面施南府城灰蒙蒙的天空和参差的屋顶。第一天入城，动静闹得不小。那只“朱老爷”家的恶犬回去必定添油加醋，暗处的眼睛（比如客栈掌柜）也已经睁开。而那个重伤乞丐带来的警告，如同阴云，始终笼罩在心头。

施南府的水，果然深得很。而他的“白虎镇抚”之路，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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