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街前断案

悦来客栈那小院一夜无事，但空气里总绷着根弦。第二天刚过晌午，弦就断了。

院门外先是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把街上的零星人声都压了下去，接着就是一阵嚣张的拍门和叫骂：“里头的狂徒！还有那头妖虎！给爷滚出来！”

向拯民正和田青云在房里看田文远给的那本户籍册子，闻声对视一眼。田青云凑到窗缝边往外一瞧，低声道：“来了二十多个，拿着棍棒，领头的是个穿锦缎的胖子，八成就是那个朱富贵。”

楼下掌柜带着哭腔的劝解声和呵斥声混作一团。

向拯民放下册子，脸色平静：“该来的总会来。青云，你带上纸笔。咱们下去会会这位‘朱老爷’。” 他又对守在门外的田铁使了个眼色。田铁会意，立刻上楼，对早已在二楼各窗口就位的火枪手们打了个手势。十支用布裹着的火枪，悄无声息地从窗格后微微探出一点，锁定了下面闹事的人群。

向拯民整了整衣服，带着田青云，不慌不忙打开院门。

门外街上，果然堵着二十来个凶神恶煞的家丁，手里拎着哨棒、铁尺。为首一个脑满肠肥、穿着紫绸团花袍子的中年胖子，正是朱富贵。他见门开，先是被雪魄踱步而出的身影吓得一缩，随即看到向拯民如此年轻，胆气又壮了，叉腰骂道：“就是你小子，纵虎行凶，打伤我家奴仆，还强出头坏我朱家好事？识相的，把这妖虎交出来，再跪地磕头赔罪，赔我白银五百两，爷或许饶你一命！”

向拯民扫了他一眼，没接话，反而对缩在柜台后发抖的掌柜说：“掌柜的，劳烦搬张桌子，两把椅子出来，就放这门口。”

掌柜一愣，不明所以，但在双方逼视下，只得哆哆嗦嗦让伙计照办。

桌子椅子摆好。向拯民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田青云站在他侧后方，铺开纸笔。向拯民这才抬眼看向朱富贵，声音清朗，确保围观的百姓都能听见：“你姓朱？昨日你家家奴当街行凶，鞭打欠租老农，可是你指使？”

朱富贵被他这架势弄懵了，怒道：“是又怎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审我？”

“本官向拯民，新任施南千户所镇抚，兼有协理地方治安刑名之权。”向拯民掏出那铜印，往桌上轻轻一放，“今日，就在这大街上，当着诸位乡亲的面，审一审你这桩‘欠债’官司。传苦主，李老栓！”

人群里，昨日那老农被两个火枪手（已换回普通衣着）搀扶着，战战兢兢走了出来，跪下磕头。

“李老栓，你将昨日之事，从租粮到利钱，细细说来，若有半句虚言，国法不容。”

李老栓有了主心骨，哭着将事情原委说了，说到利滚利，三百文变三两，更是捶胸顿足。

向拯民看向朱富贵：“朱富贵，他说的，可属实？”

朱富贵脸色涨红：“高利贷怎么了？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有借据为证！”

“借据已被本官昨日当众销毁，此乃你家家奴认可之事。”向拯民淡淡道，“此为一。其二，本朝律例，私放钱债，每月取利不得过三分。你这五分利，已是违律。田先生，记下。”

田青云笔下唰唰作响。

“不止如此！”人群中忽然挤出几个小贩和农人模样的人，扑通跪倒，“青天大老爷！小的们也受过朱家盘剥啊！”“他强说小的租了他家虚报的田亩，硬夺了小的田地！”“他放印子钱，小的还不上，他抢了小的闺女抵债啊！”

一时间，哭诉声四起。这些都是田文远昨夜暗中让人联络、今早悄悄聚过来的苦主。

向拯民令田青云一一记录。证词越来越多，朱家不仅高利贷，还伪造田契、强占民女、纵奴行凶，罪行累累。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群情开始激愤。

朱富贵额头冒汗，没想到对方早有准备，竟当街掀了他的老底。他色厉内荏地吼道：“胡说八道！你们这些人，串通一气诬告！弟兄们，给我把这装神弄鬼的官儿拿下！把那妖虎打死！”

家丁们鼓噪着要上前。

就在这时，二楼窗户传来清晰的“咔嚓”声，那是火绳枪扳机待击发的声响。几个眼尖的家丁抬头，看见多个黑黢黢的枪口隐约对着下面，顿时吓得不敢动了。

向拯民猛地一拍桌子（力气控制得刚好，没拍碎）：“大胆！公堂之上，咆哮冲撞，罪加一等！朱富贵，你纵容家奴行凶、盘剥百姓、违律取利、强占田产民女，证据确凿！本官判决如下：一，即刻归还强占李老栓及其他苦主田产，有契约的，当场作废！二，罚银一百两，补偿今日呈告苦主！三，所有非法高利借据，当众销毁！”

他拿起田青云记录的厚厚一叠证词和之前苦主们提供的几张借据：“执行！”

朱富贵哪里肯依，眼睛都红了，夺过身边一根哨棒，嗷嗷叫着就要扑上来：“老子跟你拼了！”

他刚冲前两步，侧面小巷阴影里，一道白影如闪电般扑出，带着腥风，正是雪魄！它没有扑向朱富贵，而是纵身一跃，巨大的前爪猛地拍在客栈门口一侧的石狮子上！

“轰隆”一声闷响！那半人高的石狮子脑袋，竟被拍得碎石飞溅，当场缺了一大块，歪倒下来！

雪魄落地，挡在向拯民桌前，冲着朱富贵和众家丁，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这一下，别说朱富贵魂飞魄散，瘫软在地，屎尿齐流，那些家丁更是发一声喊，丢下棍棒，连滚带爬，瞬间跑得一个不剩。只剩下瘫在地上的朱老爷，和满地狼藉。

向拯民起身，对四周鸦雀无声、继而爆发出巨大欢呼的百姓拱手：“诸位乡亲，今日公审已毕。判决之事，本官会督促府衙执行。日后若再有此等不平，尽可来告！”

“青天大老爷！”“白虎爷显灵了！”百姓们欢呼雷动，看向向拯民和雪魄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感激。那三名苦主更是跪地不起，连连磕头，说要给向大人做牛做马。

当夜，客栈小院。

更鼓敲过三更，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轻轻叩响了向拯民的窗棂。是扮作更夫的田文远。

他闪身进屋，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兴奋：“贤侄，今日之事，干得漂亮！当街立威，直戳朱家肺管，消息已经传遍全城了。”

向拯民给他倒了杯水：“也是叔父暗中联络苦主，方能一击即中。”

田文远摆摆手，压低声音：“朱富贵不过是个马前卒。关键是他妹妹，是通判刘禹德最宠爱的小妾。你今日打了朱富贵，等于打了刘通判的脸。他必不会善罢甘休。”

向拯民点头：“预料之中。”

“还有，”田文远从怀里掏出一卷薄薄的绢纸，“知府陈大人那边有动静了。三日后，他将在府衙后堂‘接见’你。说是接见，实是探你虚实。这是府衙及城内主要吏员、豪绅之间的关系图，我手抄的，你务必记熟。”

向拯民郑重接过，展开一看，上面人名、关系、利益勾连密密麻麻，却一目了然。“多谢叔父！”

田文远叹道：“我人微言轻，只能帮你到这里。三日后府衙之行，才是真正的虎穴。陈延年庸碌，刘禹德精明狠辣，你今日锋芒已露，他们必有应对。小心。”

送走田文远，向拯民看着跳动的烛火，和趴在一旁假寐的雪魄。当街审判，看似赢了民心，却也彻底站在了本地某些势力的对立面。三日后的府衙“接见”，恐怕不是喝茶聊天那么简单。

雪魄的耳朵忽然动了动，睁开眼，金色的眸子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鸣。

夜还很长，施南府的风，已经开始转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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