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城外虎踞

队伍离开田家寨地界，沿着越来越宽的所谓“官道”往施南府走。这官道坑坑洼洼，两边的排水沟早被烂泥枯叶塞满，一下雨怕是寸步难行。路上行人稀少，偶尔碰见几个，多是面黄肌瘦、背着破包袱的流民，看到向拯民他们这队衣着整齐、还有挑夫箱笼的队伍，远远就躲到路边林子里，眼神里满是警惕和畏惧。

走了大半天，前面出现个木棚子，插着面褪色旗子，算是税卡。几个穿着号服却歪戴帽子的税吏，正围着个推独轮车的老农吵吵嚷嚷，嫌人家带的几捆柴火也要交“过路捐”。老农苦苦哀求，说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向拯民皱了皱眉，示意队伍停下。一个税吏斜眼打量他们，晃悠过来，拖长声音：“哟，哪来的队伍啊？箱笼挺沉，装的什么呀？按规矩，得查验，该交的税捐一文不能少！”说着，手就要往箱笼上摸。

田青云跨前一步，挡住他手，冷着脸：“官差，我们这是……”

向拯民轻轻拉她一下，自己走上前，从怀里掏出周将军给的那个“千户所镇抚”的铜印，也不多说，只在那税吏眼前亮了一下。

那税吏先是一愣，眯眼看清印上的字，脸色“唰”就变了。刚才的跋扈劲儿瞬间没了，腰也弯了下去，脸上堆起笑：“哎哟！原来是军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军爷这是……赴任？路过？您请，您快请！这路烂，您当心脚下！” 回头冲着还在纠缠老农的同伙吼：“瞎了眼！赶紧让路！没见军爷过卡吗？”

队伍顺利通过，那老农也趁机推着车溜了。向拯民把印收回怀里，心里却没啥得意。这印，现在也就吓唬吓唬这种底层胥吏。明朝这会儿，武官地位尴尬，真正掌权的还是文官系统。这税吏前倨后恭，恰恰说明“千户镇抚”这名头，在地方上也就这点用处了。

田青云女扮男装，一路没怎么说话，眼睛却四处看。她压低声音对向拯民说：“田里的庄稼，好多都荒着，杂草比苗高。路过那几个村子，十户里空了三四户，有的连门窗都没了。这施南府地面，比咱们山里……难多了。”

向拯民默默点头。乱世凋敝，民生维艰，纸上看来和亲眼所见，冲击力完全不同。

傍晚时分，远远望见了施南府的城墙轮廓。他们没直接进城，按照事先打听好的，绕到城西，找到一处不大的宅院。这是田青云一位远房族叔，叫田文远，在施南府户房当主簿，是个不入流却管着实账的小官。

敲门通报，一个老仆引他们进去。田文远是个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的中年人，穿着半旧青袍，看到田青云，又打量一下向拯民，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他没多寒暄，直接把两人让进书房，关紧了门。

“青云侄女，这位就是向先生吧？”田文远声音很低，“你们的事，山里族人悄悄递过话。这次来，说是周将军抬举，实是险棋啊。”

“叔父，府里情形到底如何？还请直言相告。”田青云拱手。

田文远叹口气，蘸着茶水在桌上画：“知府陈延年，六十多了，只求安稳卸任，捞够银子。府里大小事务，实际是通判刘禹德把持。这人精明狠辣，科举出身，惯会钻营，和本地豪绅，尤其是控制盐铁买卖的周家，穿一条裤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朝廷对咱们这些土司地面，哪有什么真心治理？不过是‘以夷制夷’，让你们自己斗，消耗土司实力，别闹出大乱子就成。周将军给你这个虚职，一来是看你献纸献策，二来……怕也是想在这潭水里，插一根他能影响的钉子。你明白吗？”

向拯民点头：“明白。我们也没指望靠这虚职如何，只想求个暂时安身立命的名分，护住山寨。”

“名分？”田文远苦笑，“在这里，名分不如银子，银子不如刀子。不过……”他起身，从书柜暗格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向拯民，“这是近三年府城及周边几个要紧村镇的户籍、田亩、税赋的抄本，不全，但关键数字都在。或许对你有用。”

向拯民郑重接过，入手沉甸甸。这可是了解地方实情的第一手资料，比什么印信都实在。“多谢叔父！”

“不必谢我，我也是汉人，又是青云族亲，总不希望你们两眼一抹黑撞进来。”田文远摆摆手，“城里水浑，你们初来乍到，暂时别进去。城外西南七八里，有个废弃的驿站，叫‘虎踞驿’，虽然破败，房子勉强能遮风挡雨，地方也清静。你们不妨先在那里落脚，看看风声再说。”

向拯民记下。三人又密谈片刻，田文远坚持留他们吃了顿简单晚饭，才送他们出来。

按田文远指的方向，队伍在天黑透前找到了“虎踞驿”。果然废弃已久，断壁残垣，荒草没过膝，牌匾都掉了半边，但主体几间石头房子还算完整。大家动手清理一番，生了火，简单安置下来。

向拯民把田铁、田青云和两个机灵的火枪手叫到一起。“咱们初来，两眼一抹黑。明天，你俩扮作行商，进城去，别打听官府，只去茶馆、码头、市集这些地方转转，听听百姓聊什么，物价如何，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小心点，别惹眼。”

“明白！”两人领命。

向拯民对众人道：“咱们这‘千户镇抚’是虚的，但未必没用。关键是怎么用。想在施南府地界站住脚，甚至能反过来照应山里，光靠周将军的名头不够，得自己长出根来。这根，就是民心。所以，先观风，看清这地上的人怎么活，愁什么，怕什么，我们再想怎么动手。”

夜深了，赶了一天路，众人陆续睡下。驿站破败，夜风格外大，吹得残破窗棂呜呜作响。

向拯民枕着行李，正迷迷糊糊间，忽听得围墙外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异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爬，又像是压抑的喘息。他立刻警醒，坐起身。几乎同时，隔壁房间的田青云和外面值守的火枪手也察觉了。

火枪手们悄无声息地抓起枪，散开警戒。田青云闪到门边，手握短刀。向拯民示意一个队员，两人轻轻靠近传出声音的那段残墙。

月光晦暗，墙根阴影里，似乎蜷缩着一团东西。用火把一照，竟是个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和泥垢的人！看身形像个男子，蜷缩着，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破布缠着的包裹。

“什么人？”火枪手低喝。

那人猛地一颤，却没跑，反而艰难地抬起头。火把光照下，是一张年轻却布满恐惧和痛苦的脸，嘴唇干裂，眼睛却瞪得极大，直勾勾地看着火把，又越过火把，看向向拯民。

他怀里的破布包松脱了一角，露出里面东西的一小部分——那是一块深色布料，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狰狞的、似兽非兽的诡异图案，在火光下微微反光。向拯民瞳孔一缩，他记得田小虎审问那个探子时，提到过唐崖土司的家徽，描述和这图案很像！

向拯民示意火枪手退后些，自己慢慢蹲下身，尽量放缓声音：“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你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那乞丐模样的年轻人，目光死死锁定向拯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挣扎着似乎想说话。他沾满泥污的手，颤抖着指向向拯民，又指向西南方向（正是田家寨的大致方位），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惊恐和……警告？

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却让向拯民浑身汗毛倒竖：

“白……白虎……巴寨……快……快逃……”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昏死过去，手里却仍死死抓着那个绣着唐崖土司图腾的染血布包。

驿站废墟中，火把的光摇曳不定，照着年轻人惨白的脸和那诡异的图腾。向拯民蹲在原地，脊背一阵发凉。雪魄的不安，田守财的密谋，唐崖土司的窥探，还有眼前这垂死乞丐的警告……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被这个染血的图腾猛地串了起来，指向一个迫在眉睫的巨大危机。

夜风更冷了，穿过破驿站的呼啸声，宛如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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