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同袍砺刃

王通的密信是十天后到的，由一个扮作货郎的亲兵悄悄送来。信上说，上峰同意了，十日后动手。官府出一百人，田家寨这边出八十个“乡勇”，负责带路和侧翼策应。事成之后，功劳是官府的，缴获的东西官府拿大头，黑石寨那片地和一些零碎，可以留给“乡勇”们。

信在联盟会议上念完，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一百加八十，打黑石寨那帮乌合之众，够用了。”青龙寨的陈寨主先开口，他脸上有些兴奋，“赵黑子那王八蛋，抢过我寨子三回牲口，早该收拾！”

黑水村的王村长却捻着胡子，愁眉不展：“说是策应，可刀枪无眼，咱们的人要是折多了……”

“不打，就能安生吗？”田青云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赵黑子和唐崖残部勾勾搭搭，迟早是祸害。这次有官府顶在前面，是我们借力打力的机会。打好了，西山这块地方，才能真安生几天。”

她看了看向拯民。向拯民点点头，接过话：“这一仗，有几个关节。第一，咱们的人要熟悉黑石寨后山那条采药人走的小道，青龙寨的兄弟擅长这个。第二，动作要快，趁乱进去，制造混乱就走，不和寨里主力硬拼。第三，一切听号令，该进进，该退退。”

会议最后定下：田家寨出二十个火枪手，三十个最精悍的寨丁；青龙寨出十五个最好的猎手；黑水村、竹林坳等其他寨子凑十五个壮实后生。总共八十人，分成三队。田铁带火枪队，田虎带突击队，陈寨主带支援队。

接下来的日子，后山训练营又热闹起来，但气氛和上次完全不同。这次是真要见血了。

青龙寨的猎手们教大家怎么在夜里爬山不弄出响动，怎么用绳子荡过沟坎。向拯民弄了一套简单的手势，比如握拳是停，挥手是前进，指耳朵是听动静，要求每个人练熟。

他还拿出了两样新东西。一样是“震天雷”，比拳头大点，黑乎乎的药包，拖着根短引信。“这玩意不能乱扔，看准了，点着，心里默数两下，再丢出去。主要是吓人，破门，听个响。”另一样是盾牌，木头做的，蒙了层浸过油的生牛皮，挺沉，但据说能挡挡箭。

雪魄也没闲着，田虎带着它几次摸近黑石寨外围，让它记住那里的气味。它回来以后，显得有点烦躁，对陌生人味道特别警惕。

利益怎么分，也得说清楚。向拯民让人写了张纸，贴在议事堂外：缴获的钱财兵器，按各家出的人头和出力大小分；黑石寨那片山地，归联盟公有，以后轮流去种或者放牧。要是有人战死，联盟出抚恤银子；受伤的，抬回田家寨治。

可有几家心里还是犯嘀咕，怕自己吃亏。

向拯民知道，光靠利害拴不住人。得有点别的。

出征前三天，他在英烈碑前头，摆了香案，放了几坛酒。八十个要出战的人，站成几排。各寨的代表，站在前头。

没有锣鼓，没有鞭炮。山风刮过，旗子猎猎地响。

向拯民走到前面，看着下面那些年轻、紧张、又带着点亢奋的脸。他端起一碗酒。

“今天这碗酒，不是送行酒，是盟誓酒。”他的声音在山谷里传开，“咱们去打黑石寨，不是去抢地盘，不是去报私仇。是因为那帮人，在西山作恶太多年，抢粮抢钱，祸害女人，让多少人家破人亡。不打掉他们，咱们的寨子，咱们的老人孩子，就永远睡不踏实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个人：“咱们手里拿的刀枪，是守土的刀枪；咱们心里憋的那股劲，是求太平的劲。这一仗打完了，盼着西山能真的清静下来，晚上睡觉不用在枕头底下压把刀。”

“今天，咱们站在这里，就是生死同袍。往后，你的后背可以交给旁边的人。盟约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血里火里的。”他举起碗，“愿意的，喝了这碗酒！”

“血火为证！生死同袍！”陈寨主第一个吼出来，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血火为证！生死同袍！”八十条嗓子跟着吼出来，声音撞在山壁上，又荡回来。

雪魄昂起头，对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发出一声长长的、清冽的嚎叫。那声音像一把刀子，划开了暮色。

众人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碗狠狠摔碎在碑前的石板上。碎瓷片和酒渍混在一起。

后勤的事，田青云一手揽了过去。粮草、药品、担架，还有和官府联络的快马，她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烽火台也检查了，不同颜色的烟代表不同的消息。

出征前一晚，寨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给要走的子弟准备行装。包干粮，塞肉干，有的老娘还把求来的护身符偷偷缝在衣服里角。

田青云找到向拯民。他正在最后检查那副简易的皮甲。田青云没说话，走过去，帮他理了理肩上的带子，又紧了紧扣子。

“都准备好了？”她问。

“嗯。”向拯民看着她。油灯的光晕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等我回来。”

“当然等你回来。”田青云低头，声音很轻。

“等我回来，”向拯民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清晰，“有些话，得好好跟你说说。”

田青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耳根有些红。她没有抬头，只是把他皮甲最后一个扣子扣牢。

雪魄趴在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幽绿的眼睛看看向拯民，又看看田青云，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像是叹息。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山野一片清辉。远处黑石寨的方向，隐在沉沉的黑暗里。

八十个人，带着新磨的刀，新检查过的火枪，还有那些黑乎乎的铁疙瘩，就要走向那片黑暗。他们背后，是刚刚立下的血誓，和几百户人家悬着的心。

这一仗打完，不管输赢，田家寨，还有这个刚刚磕磕绊绊绑在一起的联盟，就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王通的密信是十天后到的，由一个扮作货郎的亲兵悄悄送来。信上说，上峰同意了，十日后动手。官府出一百人，田家寨这边出八十个“乡勇”，负责带路和侧翼策应。事成之后，功劳是官府的，缴获的东西官府拿大头，黑石寨那片地和一些零碎，可以留给“乡勇”们。

信在联盟会议上念完，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一百加八十，打黑石寨那帮乌合之众，够用了。”青龙寨的陈寨主先开口，他脸上有些兴奋，“赵黑子那王八蛋，抢过我寨子三回牲口，早该收拾！”

黑水村的王村长却捻着胡子，愁眉不展：“说是策应，可刀枪无眼，咱们的人要是折多了……”

“不打，就能安生吗？”田青云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赵黑子和唐崖残部勾勾搭搭，迟早是祸害。这次有官府顶在前面，是我们借力打力的机会。打好了，西山这块地方，才能真安生几天。”

她看了看向拯民。向拯民点点头，接过话：“这一仗，有几个关节。第一，咱们的人要熟悉黑石寨后山那条采药人走的小道，青龙寨的兄弟擅长这个。第二，动作要快，趁乱进去，制造混乱就走，不和寨里主力硬拼。第三，一切听号令，该进进，该退退。”

会议最后定下：田家寨出二十个火枪手，三十个最精悍的寨丁；青龙寨出十五个最好的猎手；黑水村、竹林坳等其他寨子凑十五个壮实后生。总共八十人，分成三队。田铁带火枪队，田虎带突击队，陈寨主带支援队。

接下来的日子，后山训练营又热闹起来，但气氛和上次完全不同。这次是真要见血了。

青龙寨的猎手们教大家怎么在夜里爬山不弄出响动，怎么用绳子荡过沟坎。向拯民弄了一套简单的手势，比如握拳是停，挥手是前进，指耳朵是听动静，要求每个人练熟。

他还拿出了两样新东西。一样是“震天雷”，比拳头大点，黑乎乎的药包，拖着根短引信。“这玩意不能乱扔，看准了，点着，心里默数两下，再丢出去。主要是吓人，破门，听个响。”另一样是盾牌，木头做的，蒙了层浸过油的生牛皮，挺沉，但据说能挡挡箭。

雪魄也没闲着，田虎带着它几次摸近黑石寨外围，让它记住那里的气味。它回来以后，显得有点烦躁，对陌生人味道特别警惕。

利益怎么分，也得说清楚。向拯民让人写了张纸，贴在议事堂外：缴获的钱财兵器，按各家出的人头和出力大小分；黑石寨那片山地，归联盟公有，以后轮流去种或者放牧。要是有人战死，联盟出抚恤银子；受伤的，抬回田家寨治。

可有几家心里还是犯嘀咕，怕自己吃亏。

向拯民知道，光靠利害拴不住人。得有点别的。

出征前三天，他在英烈碑前头，摆了香案，放了几坛酒。八十个要出战的人，站成几排。各寨的代表，站在前头。

没有锣鼓，没有鞭炮。山风刮过，旗子猎猎地响。

向拯民走到前面，看着下面那些年轻、紧张、又带着点亢奋的脸。他端起一碗酒。

“今天这碗酒，不是送行酒，是盟誓酒。”他的声音在山谷里传开，“咱们去打黑石寨，不是去抢地盘，不是去报私仇。是因为那帮人，在西山作恶太多年，抢粮抢钱，祸害女人，让多少人家破人亡。不打掉他们，咱们的寨子，咱们的老人孩子，就永远睡不踏实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个人：“咱们手里拿的刀枪，是守土的刀枪；咱们心里憋的那股劲，是求太平的劲。这一仗打完了，盼着西山能真的清静下来，晚上睡觉不用在枕头底下压把刀。”

“今天，咱们站在这里，就是生死同袍。往后，你的后背可以交给旁边的人。盟约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血里火里的。”他举起碗，“愿意的，喝了这碗酒！”

“血火为证！生死同袍！”陈寨主第一个吼出来，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血火为证！生死同袍！”八十条嗓子跟着吼出来，声音撞在山壁上，又荡回来。

雪魄昂起头，对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发出一声长长的、清冽的嚎叫。那声音像一把刀子，划开了暮色。

众人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碗狠狠摔碎在碑前的石板上。碎瓷片和酒渍混在一起。

后勤的事，田青云一手揽了过去。粮草、药品、担架，还有和官府联络的快马，她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烽火台也检查了，不同颜色的烟代表不同的消息。

出征前一晚，寨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给要走的子弟准备行装。包干粮，塞肉干，有的老娘还把求来的护身符偷偷缝在衣服里角。

田青云找到向拯民。他正在最后检查那副简易的皮甲。田青云没说话，走过去，帮他理了理肩上的带子，又紧了紧扣子。

“都准备好了？”她问。

“嗯。”向拯民看着她。油灯的光晕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等我回来。”

“当然等你回来。”田青云低头，声音很轻。

“等我回来，”向拯民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清晰，“有些话，得好好跟你说说。”

田青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耳根有些红。她没有抬头，只是把他皮甲最后一个扣子扣牢。

雪魄趴在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幽绿的眼睛看看向拯民，又看看田青云，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像是叹息。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山野一片清辉。远处黑石寨的方向，隐在沉沉的黑暗里。

八十个人，带着新磨的刀，新检查过的火枪，还有那些黑乎乎的铁疙瘩，就要走向那片黑暗。他们背后，是刚刚立下的血誓，和几百户人家悬着的心。

这一仗打完，不管输赢，田家寨，还有这个刚刚磕磕绊绊绑在一起的联盟，就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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