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巡检临门

寨子口的瞭望哨挥动旗子的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山风里带着湿气。

五十个穿着号褂的官兵，排着不算太整齐的队列，开到了寨门前。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皮微黑，穿着青色的官服，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扫过来，像刀子刮过。这就是巡检使王通。

田青云带着几位寨老，等在门口。她今天穿得特别素净，头发简单挽着，脸上也没什么血色，看着就是个为家事操劳过度的年轻女子。

“民女田氏，见过王大人。”她微微躬身。

王通“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越过她，看向寨子里面。高墙，干净的路，井井有条的房舍，还有那些虽然好奇张望但并无惧色的寨民。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本官奉命巡视西山，稽查地方，宣慰百姓。”王通声音硬邦邦的，“你寨丁口册、兵器登记，速速取来。本官要查验。”

“是。”田青云答得干脆，回头示意，立刻有人捧上厚厚的册子。

王通翻看着丁口册，又验了那些摆出来的“兵器”——十几张猎弓，几十把柴刀，还有一堆老旧的、枪头都锈了的长矛。

“就这些？”他问。

“回大人，寨子以耕猎为生，这些足够防野兽，也防过零星的流匪。”田青云声音平静，“大人若不信，可进寨详查。”

王通一挥手，官兵进了寨子。他自己走在前面，田青云半步落后陪着。

他们看了大片的梯田，田里麦苗青青。看了新建的水车，吱呀呀转着，把溪水提到高处。看了铁匠铺，炉火正旺，打铁声叮当，打的都是锄头镰刀。看了制盐的棚子，烟气蒸腾。

走到那面特别高、特别平整的墙下时，王通停下了，用手拍了拍墙面：“这就是外头传的‘神墙’？听说一天就筑成了？”

田青云露出一点苦笑：“大人明鉴，哪有这种神事。这是祖上传下的三合土法子，掺了糯米汁，费了全寨老少几个月的工夫，一层层夯起来的。外面人传得邪乎。”

王通不置可否，又走到那面新立的“英烈碑”前，看着上面刻着的十几个名字。“这些是……”

“是上月抵御唐崖匪众时，战死的叔伯兄弟。”田青云低下头，声音有些哑，“寨墙虽高，可匪人凶悍……都是拿命填回来的。”

王通沉默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他身边一个瘦高个、眼神活络的副巡检凑过来，低声道：“大人，后山那片林子，还有几处山洞，看着可疑。是不是……”

田青云耳朵尖，听到了。她不等王通开口，便主动道：“王大人可是想看看寨里的储粮和杂物？后山是有几个洞，用来存放东西的。民女带路。”

她领着众人往一处平常的山洞走去。洞里堆着些麻袋、农具，还有些过冬的柴草，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副巡检却不满意，伸着脖子往山洞深处黑黢黢的地方张望：“就这儿？没别的了？”

就在这时，一个寨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脸惊慌：“寨主！不好了！后山老林子里，下来一群野猪，正祸害坡上的红薯地呢！眼看就要糟蹋光了！”

田青云立刻显出焦急神色，看向王通：“王大人，您看这……野猪凶得很，寨里壮丁多半在田里。可否……可否请官兵大哥们帮帮忙，驱赶一下？一来为民除害，二来，也让寨民们感念朝廷的恩德。”

那副巡检一听，来了精神。剿匪未必能立刻立功，打野猪可是现成的威风。他立刻对王通道：“大人，不过几头畜生，卑职带些兄弟去去就回！正好也让这些山民看看咱们官兵的能耐！”

王通看了看田青云焦急的脸，又看了看跃跃欲试的副手，沉吟片刻，点了二十个人：“去吧，小心些，莫要深入。”

二十个官兵跟着报信的寨民，吆喝着往后山去了。王通则被田青云请回议事堂用茶。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队官兵回来了，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身上沾着草叶泥巴，模样有些狼狈。野猪自然是一头没打到，只说是“那畜生狡猾，钻深山跑了”。副巡检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嘴上还挺硬：“畜生就是畜生，见了咱们的威风，屁滚尿流！”

王通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

晚上，寨子里摆了几桌。菜不算奢华，但山里的鲜货都拿出来了，有笋有菌，有腊肉，还有新捞的溪鱼。酒是温过的。

席间，田青云举杯敬王通：“王大人今日辛苦。寨子小，没什么招待，粗茶淡饭，大人莫怪。”

几杯酒下肚，气氛松了些。田青云叹着气，说起这些年怎么被唐崖、黑石寨这些匪帮勒索欺负，怎么去县里告状石沉大海，寨子怎么被逼得没办法，只能自己想办法筑墙练兵。

“大人，寨民们所求不多，无非是太平日子，能安心种地，养活老小。”她看着王通，眼圈微红，“我们知道，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可这山高路远，法度有时候……落不到我们头上。我们自保，实在是没有法子的法子。”

王通默默听着，脸色缓和了不少。他出身也不高，武举考上，混了这么多年，也只是个巡检，见过不少地方上的无奈。

田青云见火候差不多了，放下酒杯，声音压低了些：“王大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唐崖上次吃了亏，暂时退了。可西山的祸根，不止他一家。黑石寨的赵黑子，势力也不小，而且据我们所知，县里好几起商旅被劫的大案，都和他们脱不了干系。官府剿匪，总有鞭长莫及的时候。”

王通眼神一凝：“你什么意思？”

“我们寨子，和黑石寨打交道多，知道他们一些山上的小道，老巢的大致布置。”田青云说得诚恳，“若大人信得过，我们愿意给官府做这个向导。等官兵进剿的时候，我们寨子，还有附近几个同样受欺负的寨子，也能出些人手，帮着堵截、带路。不求赏钱，只求灭了这伙土匪后，官府能保我们这片地方一个长久的安宁。”

王通盯着田青云，看了好一会儿。剿匪是实打实的功劳。如果真能得到这些熟悉地形的山民协助，风险小，成功机会大。而且，也能借此看看这个田家寨，到底有多大能耐。

“此事……非同小可。”王通缓缓道，“需禀明上峰。你寨的诚意，本官知道了。且等消息吧。”

临走时，田青云送上一包山货，又单独给了王通一个布包。王通打开一看，是一本手抄的书，封面上写着《武经总要》几个字，字迹工整有力。他粗粗一翻，里面有些阵法、操练的论述，竟颇有些见地，是他这个武人喜欢的。

王通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模样，把书仔细收好，对田青云道：“田寨主，好自为之。等消息吧。”

官兵走了。寨门关上，好多人才敢大口喘气。

田青云回到议事堂，向拯民从后面转出来，脸上带着笑：“好一出戏。示弱，给梯子，画大饼，投其所好。青云，你如今是真厉害了。”

田青云松了口气，这才觉得后背都是汗：“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王通这人，不算太坏，还有机会说话。”

“机会是有了，可风险也大了。”向拯民沉吟，“剿黑石寨，成了，我们更惹眼；不成，或者中间出什么岔子，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们。而且联盟里，怕是也有人会有想法。”

果然，消息传到各寨，反应不一。青龙寨主佩服田家寨敢跟官府打交道；黑水村的王村长却直嘬牙花子：“这……这不是与虎谋皮吗？” 还有些人，则暗地里嘀咕，觉得要是真成了，好处怕不是都让田家寨占了。

第二次联盟会，非得马上开不可了。

后山，田铁把雪魄接了回来。白虎在洞里闷了几天，有些不高兴，用鼻子拱着田青云。田青云摸着它厚实的颈毛，轻声道：“没事了，暂时。”

她抬头，看向官兵消失的山路方向。暂时的风雨过去了，可更大的浪，还在后头等着。剿匪这个饵，已经抛了出去，就看看，最后会钓上什么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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