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裂痕

每月一次的联盟会议，这次开得有点烫人。

青龙寨的陈寨主先开火。他把几张油光水滑的狐皮拍在桌上：“向先生，田寨主，咱们盟里说好以物易物。可一张上等狐皮，在你们这儿就只能换这么点盐？这价码，比县城黑店还狠！”

黑水村的王村长也跟着叹气：“是啊，我们村派了五个后生来训练，吃住都在你们这儿。这粮食消耗……我们小村小户，实在有点扛不住。还有啊，这学了本事，要是不回去了，我们不是白忙活？”

竹林坳新换了个代表，姓何，是个精瘦的账房先生模样的人。他没大声吵，只是慢悠悠地说：“技术共享，盟约里写得明白。可火药这一项，总是碰不得。我们坳子小，没点防身的硬家伙，夜里睡觉都不踏实。”

议事堂里嗡嗡的，各说各的难处。

向拯民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陈寨主，盐是从二百里外运来的，一路要过三道卡，打点，雇人挑，还要防着劫道的。这价钱，是照着本钱加了一点辛苦费算的。您要觉得不合适，咱们可以把各项花费列出来，一笔笔算，重新定个大家都能接受的价。”

“王村长，学员的口粮，从下个月起，联盟基金出一半。学成之后，原则上都回本寨效力，这一点可以写进章程。”

他转向何代表，语气温和但坚定：“何先生，火药、火枪，不是不信任盟友。实在是这东西太凶险，配方流出，万一落入歹人之手，或是操作不当炸了，都是大祸。这样，盟里各寨，我们可以每家提供两支火枪，五十发火药弹，作为紧急时防身之用。但制法，真的不能传。”

一番话，有解释，有让步，也有底线。

陈寨主嘟囔了几句，没再拍桌子。王村长脸色好看了些。何代表笑了笑，没说话，可那笑容，让人不太舒服。

会开完，表面上是达成了新协议。可人散了以后，田青云皱着眉：“那个何先生，看人的眼神，凉飕飕的。”

几天后的晚上，田铁急匆匆来找向拯民：“先生，雪魄不对劲。”

“怎么了？”

“这几天，一到晚上，它对竹林坳来的那个叫何小七的学员，特别凶，老是低吼，龇牙。白天倒没事。”

向拯民心里一动。他吩咐田铁：“别声张。你找张没用的旧图纸，画些乱七八糟的符号，弄得像真的一样，晚上就放在后山那个废料棚外面，显眼点。然后带人守着。”

第二天天没亮，田铁就押着一个人来了。正是何小七，手里还攥着那张假图纸。

小伙子脸白得像纸，跪在地上直哆嗦。

“谁让你干的？”向拯民问。

“是……是何先生。他说，要是能拿到火药方子，就给我家十两银子，还让我当坳里的护院头目……我，我鬼迷心窍……”

把何代表叫来对质时，他起初还矢口否认，直到何小七哭着把话又说了一遍，他才沉下脸，冷冷道：“是又怎样？你们口口声声盟友，却把着保命的家伙不放手！我们小寨势弱，日夜担惊受怕，想自己有点依仗，有错吗？”

田青云气得脸色发白：“盟约第一条就是诚信！你们这么做，和唐崖那些明抢的，有什么分别？”

事情在联盟里炸开了锅。各寨代表都被紧急召来。

向拯民看着众人，缓缓道：“联盟根基，在于信。今日有人为利背信，明日就有人为活命倒戈。此事若不严惩，盟约便是一张废纸。”

最后决定：将何代表驱逐出联盟，永不再纳。何小七关押三年，以儆效尤。竹林坳可以留盟，但需另派代表，且三年内不得参与核心技术事务。

处置完了，人心却像是被泼了盆冷水。信任这东西，裂了缝，再补也有痕迹。

还没等这口气喘匀，田虎派人连夜送来密信。

信上说：县巡检司已经点了五十个兵，五天后出发，名义是“巡视西山，宣慰地方”。另外，寨子里这几天来了几个生面孔的货郎，不像正经做买卖的，老在人多的地方打听，问什么“白狼哪儿来的”、“前阵子打雷似的响动是啥”。

田远山在信尾叮嘱：来者不善，早做打算。

议事堂里，油灯跳动着。几个寨老都在，脸上愁云密布。

“巡检司带兵来，那就是明目张胆地查了！”一个寨老声音发颤，“火枪、火药，还有那些水泥窑，要是被看到，就是铁证！”

“要不……把东西都毁了吧？”另一个寨老试探着说，“就说都是谣传，咱们就是普通寨子……”

“不行！”田青云斩钉截铁，“枪和药，是咱们多少心血，多少胆气？毁了容易，可毁了之后呢？官兵就会放过我们？没了爪牙的狼，只会被猎人轻易剥皮！”

她看向向拯民。

向拯民沉默了很久，才说：“青云说得对，不能毁。藏起来。”

接下来的两天一夜，寨子像一部精密的机器，悄悄运转。火药作坊的器具被拆成零件，包上油布，由最可靠的人趁夜运往后山更隐秘的洞穴。火枪擦好油，分解开，枪管藏进柴垛，枪托埋进猪圈底下。水泥窑熄了火，撒上灰，看起来像废了很久。训练营提前结束，学员们领了路费，被叮嘱“回去啥也别说”，分散着回了各自寨子。

雪魄被田铁带着，去了后山一个它以前喜欢的山洞，留下足够的水和肉干。它似乎知道有事，临走前用头蹭了蹭田青云的手，低鸣一声。

向拯民还让人写了一份“陈情书”，细细说了这些年怎么被唐崖欺负，怎么求告无门，怎么被迫想办法自保，字里行间都是无奈和委屈。他叮嘱田青云：“这个收好，万一……万一真要撕破脸，也许有机会递给能管事的人看。”

一切都安排妥当，寨子表面恢复了往日的“正常”。寨门开着，老人晒太阳，妇人织布，孩子乱跑。田青云换上了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坐在议事堂里，手里拿着本旧账册，眉头微蹙，像个为家计发愁的普通姑娘。

向拯民则很少露面，只在后堂。

夜深了，田青云找到向拯民。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山影。

“想什么呢？”她问。

“想这个联盟。”向拯民转过身，“外头有官兵虎视眈眈，里头呢，刚生出猜忌。我们就像走在一条细藤上，脚下是深涧，手里还没个牢靠的扶手。”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点光：“光躲着，防着，怕是不够了。也许……我们得做点什么事，让官府觉得，我们留着，比除掉更有用。”

“做什么事？”

“比如，”向拯民声音低下来，“帮他们解决一个他们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

山风吹过寨子，带着夜露的寒气。

更远的地方，一队穿着号褂的兵丁，正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朝山里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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