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暗潮汹涌

后山新开的训练营，一大早就响起了哨子声。

三十个年轻人，从四个寨子来的，站成三排，高矮胖瘦不一，穿着也杂七杂八。田铁背着手，在他们面前来回走，脸板得像块青石。

“都给我站直了！”他吼一嗓子，“进了这个营，就没有青龙寨、黑水村，没有竹林坳、田家寨！就一个身份——互助盟的兵！听明白没有？”

“明白！”声音稀稀拉拉。

“没吃饭？大点声！”

“明白！！”

队列练习枯燥。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开始的时候，有人顺拐，有人撞在一起，笑场，挨骂。练了两天，才有点整齐的样子。

下午练战术。怎么三个人一组互相掩护，怎么利用石头土包隐蔽，怎么派探子，怎么防探子。田虎带着他们在林子里钻，教怎么看脚印、辨方向，怎么在野地里找吃的。

晚上，在临时搭的草棚里，点着松明子。向拯民拿着炭笔，在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上写字。

“今儿教你们认自己的名字，还有几个数。”他说，“以后传令、记数，不能光靠嘴和脑子。”

底下有人挠头：“先生，咱是来练把式的，认字干啥？”

向拯民看了那人一眼：“不认字，以后盟约怎么写？账怎么记？消息传来，你看得懂吗？力气大，能杀敌，是本事。但能让这力气用得是地方，让盟里兄弟不内耗，让外人不敢欺，得靠规矩，靠脑子。规矩和脑子，就从认字识数开始。”

没人吭声了。炭笔划过木板，发出沙沙的响。

雪魄有时候会来。它趴在草棚外头，眯着眼睛，像是监工。有次演练潜伏，一个竹林坳来的小子藏得好，连田虎都没找着。雪魄慢悠悠走过去，在一丛灌木前停下，用鼻子拱了拱。那小子灰头土脸地钻出来，对雪魄又是怕又是服。

训练到第五天，寨子前头忽然闹哄起来。放哨的跑回来报信：“县衙来人了！十好几个人，带头的穿着长衫，像是书吏！”

寨子里气氛一下子紧了。老一辈的，脸上露出习惯性的畏缩；年轻些的，则是不忿和警惕。

田青云正在安排人往训练营送粮，听到消息，手顿了顿。她看向向拯民。

向拯民沉吟片刻：“该来的总会来。按商量好的办。你出面接待，我去安排。”

他快速吩咐下去：火枪和火药全部搬到后山那个只有几个人知道的石洞里去；铁匠铺只留打农具的家伙什；账房把田册准备好，上面只记了旧有的熟田，新开的坡地都没写。

寨门口，一个穿着蓝色绸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带着两个挎刀的衙役，还有十个穿着号褂的民壮，大剌剌地站着。书吏手里拿着个公文袋，脸上没什么表情。

田青云带着两个寨老迎出去，礼数周全：“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书吏打量了她一眼，有点意外是个女子主事，但也没多说：“本官县衙户房书办，姓周。奉命来核查你寨田亩丁口，催缴历年欠税。带路吧。”

进了寨子，周书吏眼睛就没闲着。看墙，看屋，看人的脸色。看到水泥墙时，他多停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

“这墙……倒是结实。怎么修的？”

“回大人，是用石灰混了黏土夯的，山里土法。”田青云答得自然。

到了议事堂，周书吏坐下，喝了口茶，慢悠悠开口：“听说，你们前阵子跟唐崖土司的人，闹了场大的？还动了火器？”

田青云低头：“不敢瞒大人，是唐崖无故来攻，寨民为保性命家当，不得已奋力抵抗。至于火器……”她抬头，露出点苦笑，“不过是些猎户用的土铳，打打山鸡野兔还行，哪能跟唐崖的正规人马比？无非是占了寨墙坚固、地形熟悉，又值他们轻敌，才侥幸打退。”

周书吏“嗯”了一声，也不知信没信。“田册呢？”

账房捧上田册。周书吏翻看，又问了些丁口、收成的问题。田青云一一回答，话里话外透着“民生艰难”的意思。

接着是“参观”。铁匠铺里，炉火通红，叮叮当当在打锄头。木匠坊在做水车零件。制盐的棚子里，大锅咕嘟咕嘟煮着卤水。一切都合乎情理。

走到校场时，正赶上寨丁收操。几十个青壮，排着队，扛着长矛，喊着号子走过去。虽然衣服破旧，但步伐整齐，眼神里有股子劲儿。

周书吏看着，没说话。

午饭安排得很周到。有腊肉，有鲜鱼，还有山里的菌子。酒是自酿的米酒。

席间，田铁也被叫来作陪。几杯酒下肚，他话多了起来，拍着桌子：“周大人您是不知道，那天唐崖来了好几百号人，黑压压一片！可咱们寨墙高啊，他们爬不上来！折腾半天，丢下几十号人，屁滚尿流跑了！哈哈哈！”

周书吏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脸上笑容淡了些。

饭后，周书吏把田青云和向拯民叫到一边，换了副推心置腹的面孔：“田寨主，向先生，你们寨子呢，情况我也看到了。确实不易。不过，这私造军械、聚众操练的事，往大了说，可是掉脑袋的罪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上面呢，也有人关注。要想把事情平息下去，上下打点，总是要的。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二百两，我帮你们打点衙门里各位老爷，再把税的事圆过去。如何？”

向拯民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才开口，语气平和：“周大人辛苦。二百两，我们这小寨，一时实在拿不出。”他示意了一下，有人端上个托盘，上面盖着红布。

掀开，是五个十两的银锭，还有一些捆好的上好皮子、几包药材。

“这里是五十两，一点山货，不成敬意，给大人和各位差爷润润手。”向拯民说，“税，我们愿意交。只求大人回去美言几句，一是陈年杂税，能否酌情减免？二是定税额度，能否按我们实有的薄田来算？若大人能成全，我寨愿做本县纳粮守法的表率。”

他看着周书吏，又缓缓加了一句：“另外，我们寨子与附近几个同样受匪患的寨子，近来走动多了些，无非是互相帮衬着守土安家。若我寨因赋税过重难以维系，恐其他寨子人心不稳，再生出别的事端……大人是明白人，地方安宁，才是上考。”

周书吏盯着那托盘，又看了看向拯民平静的脸，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最后，他拿起一个银锭掂了掂，露出笑容：“向先生是个明事理的。好吧，税赋的事，我回去尽量陈情。你们寨子，以后也要安分守己。”

“那是自然。”

送走这队人马，寨子里的气氛才松下来。但向拯民立刻叫来田虎：“你带两个人，远远跟着，看他们去哪，接触什么人。”

他又对田青云说：“准备一份厚礼，不要钱，要实用的。过几天，让田虎去县里，找那个姓范的刑名师爷，就说……感谢他上次帮忙递话。”

训练营里，向拯民站在木板上，写下“力量”和“安居”四个字。他对下面那些年轻的、黝黑的面孔说：

“咱们练这个，不是为了出去欺负人，显威风。是为了哪天风雨来了，咱们有屋子躲，有衣裳穿，不用跪着求人。是为了狼来了，咱们有家伙赶它走，护住身后的爹娘孩子。记着，手里的家伙是硬的，但心里得知道，为啥拿起它。”

雪魄趴在草棚边，打了个哈欠，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远山叠嶂，暮色渐合。暂时的安静里，有种更沉重的东西，正在慢慢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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