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虎啸枪鸣

枪队练了快一个月，该见见真章了。

向拯民选了个日子，在后山隘口演练。垒了段水泥矮墙当掩体，五十步外立了几个草人，身上还披了层皮甲——是以前从唐崖兵身上扒下来的。

寨子里能来的都来了，站在远处的坡上看。

田铁带着十个火枪手，分三排站在墙后。每个人脸上都绷着，手紧紧握着枪。

“听我号令——”田铁嗓子有些哑，“第一排——预备！”

第一排五人踏前一步，枪托抵肩。

“放！”

五支枪几乎同时喷出火光白烟，炸雷般的响声在山谷里滚过。草人猛地一晃，胸前的皮甲上多了几个黑洞。

第一排迅速退到最后，开始手忙脚乱地装填。第二排踏前，举枪。

“放！”

又是一轮轰鸣。

第三排跟上。

三轮过后，隘口前白烟弥漫，火药味儿呛人。等风把烟吹散些，大家看清了——那几个草人已经破烂不堪，皮甲千疮百孔，里头的草絮飞得到处都是。

坡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欢呼。

“好！打得好！”

“看唐崖的皮甲还顶不顶得住！”

寨民们脸上的害怕没了，换上的是兴奋和骄傲。以前听枪声还捂耳朵的小孩，现在也瞪大眼睛看。

雪魄一直蹲在枪队侧面的土堆上。它看得很认真，耳朵随着每一声枪响转动。

演练继续，这次加了内容——假设敌人从侧面山坡偷袭。

几个寨丁扮演的“敌人”猫着腰从树林里摸出来。田铁正要分人过去，雪魄忽然动了。

它像道白色闪电窜出去，没扑人，而是绕到那些人侧后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作势欲扑。那几个寨丁吓了一跳，动作慢了半拍。

就这么一耽搁，枪队已经调整过来，两杆枪调转方向。

向拯民眼睛亮了。

演练结束，他把田铁和几个骨干叫到一起。

“雪魄刚才那一下，看到了吗？”

田铁点头：“它好像知道咱们要干啥。”

“试试让它正式参与。”向拯民说，“它耳朵灵，鼻子尖，跑得快。可以当警戒哨，提前发现敌人；敌人冲阵时，它可以扰敌侧翼；敌人溃逃，它可以追击。”

他让田铁琢磨几种简单的哨音：一声长，是警戒；两声短，是左翼；三声急促，是驱散。

开始训练时，雪魄听不懂。队员吹哨，它歪着头看。田铁就带着它示范，指着方向，比划动作。

狼的聪明超出预料。练了七八次后，一声长哨响起，雪魄立刻竖起耳朵，转向哨音示意的方向。两声短哨，它便往左翼移动。

又过了几天，一次完整演练。假想敌从三个方向来，枪队正面迎击，雪魄在侧翼游走。有股“敌人”想绕后，雪魄提前发现，一声狼嚎示警，同时扑出去阻截。

枪声、哨音、虎啸，交织在一起。

寨丁们私下给这支队伍起了个名——“雷虎队”。

名字传到向拯民耳朵里，他笑了笑，没反对。

唐崖的使者，就在这时到了。

十个人，十匹马，为首的是个山羊胡子文士模样的人，穿着绸衫，眼睛看人时总往上翻。

寨门没全开，只开了侧边小门。田石气得胡子发抖，要让人放箭，被向拯民按住。

“请他们进来。”

议事堂里，使者坐着，向拯民带着田青云、田铁，还有五个火枪手站在两侧。火枪手们持枪而立，枪没装药，但那股肃杀劲儿已经在了。

雪魄蹲在向拯民身侧，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冷冷盯着来客。

使者宣读了唐崖土司的“要求”：交出造墙法、雷法秘术；每年纳粮五百石、壮丁二十名；交出向拯民和“妖虎”。最后一句是：“若不从，旬日之内，大军压境，鸡犬不留！”

田石拍案而起，被向拯民用眼神制止。

“贵使远来辛苦。”向拯民声音平和，“请随我看看寨子，再议不迟。”

他带使者走上寨墙。水泥浇筑的墙体灰扑扑的，但结实得让人心慌。使者用手敲了敲，又用脚踹了踹，脸色微变。

远处后山，适时传来几声枪响——是田铁安排的。一棵枯树应声断裂，缓缓倒下，扬起尘土。

使者眼角跳了跳。

回到议事堂，向拯民让雪魄往前站了站。雪魄喉咙里发出低吼，露出森白牙齿。

“贵使看到了，”向拯民说，“我寨墙坚器利，更有神兽相助。贵土司若来，纵能胜，也要折损不少兵马。到时候，就怕别人乘虚而入。”

他话锋一转，语气放缓：“当然，我寨向来爱和平，不愿动刀兵。至于那雷法……其实还不成熟，时灵时不灵的。真献给土司，万一临阵不响，反害了贵方，那就是我们的罪过了。”

使者盯着他，又看看周围持枪的汉子，看看雪魄，脸上倨傲的神色收了些。

“那依你之意？”

“这样，”向拯民说，“造墙之法，我们可以献上，以示诚意。其余几项，容我们寨子商议一个月。一个月后，定给明确答复。这期间，两家暂歇干戈，如何？”

使者捻着胡子想了想。来时土司交代过，能不动武最好，真要打，也得探清虚实。眼下这寨子确实古怪……

“好，就一个月。”使者起身，“一月之后若无满意答复，大军必至！”

向拯民让人取来一袋水泥，又拿出一本小册子——上面写了水泥的基本制法，但关键的烧制温度、配料细比都略去了。还送了把猎刀，刀鞘精美，是田铁亲自打的。

使者接过，脸色复杂地走了。既觉得寨子服软了，又忌惮刚才所见所闻。

人一走，寨老们围上来。

“真给他们水泥法子？”田石急道。

“给，”向拯民说，“但给不全。他们照这法子，烧出来的东西能用，但不如咱们的结实。最关键的是，烧水泥需要时间，他们建窑、采料、试验，没两三个月弄不成。这两三个月，就是咱们的时间。”

他转向众人，声音沉下来：“这一个月，咱们必须做三件事：第一，全力造枪，至少要有三十杆；第二，加固防御，用水泥建望楼、暗堡；第三，联络田虎少寨主，让他去联络其他受唐崖欺负的小寨子，能拉拢的拉拢，不能拉拢的也别让他们帮唐崖。”

“要是唐崖一个月后真要打呢？”田青云问。

“那便打。”向拯民说，“但打之前，我们要让唐崖知道疼。田虎那边要散布消息，就说咱们有山神相助，雷法厉害。唐崖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总有人不想拼命。”

当天就派人去田家寨本寨送信。

技术上的难关还在。枪管钻得太慢，向拯民画了水力钻床的草图——用水车带动齿轮，让钻头自己转。田铁带着人赶工。

火药产量要增加，硝土收集范围扩大到十里外。硫磺矿加派人手。

弹丸统一了模具，大小一样，装填才顺畅。

雪魄现在正式有了“编制”。寨民们开玩笑，给它记了一份“哨探粮”，每天多分二两肉。它好像懂了，训练时更卖力。和队员们一起吃住，谁口袋里藏了肉干，它鼻子一抽就知道，凑过去用头蹭，直到那人笑着分它一点。

晚上，向拯民还在油灯下画图。田青云给他披了件衣服。

“月后真要开战，枪火无眼……”她声音很低。

向拯民放下笔，握住她的手：“正因枪火无眼，咱们才要有力到让人不敢开第一枪。青云，信我，我们会赢来太平日子。”

田青云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窗外，后山的训练场还有火光。隐约能听见田铁带着人加练的脚步声，偶尔夹杂一声短促的哨音，和雪魄低低的回应。

夜风吹过山岭，带着深秋的凉意。

一个月，三十天。

雷已上膛，狼已竖耳。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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