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铁管惊雷

伤好得差不多了，向拯民就把田铁叫到跟前，摊开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画着图。

一根长管子，后面连着托子，还有个弯弯的杆。

“这叫枪。”向拯民指着图，“把火药和弹子从这头塞进去，点后面这个小眼，砰一声，弹子就打出去了，百步之内能伤人。”

田铁眼睛瞪得老大：“这……这能成？”

“试试。”向拯民说，“先做最简单的。”

最难的是那根铁管。

向拯民要求：三尺长，里头要空，空的地方得差不多有筷子粗，管壁要厚，要结实，火药在里面炸了不能裂。

田铁是寨里最好的铁匠，可也没打过这东西。

他选了最好的熟铁，在炉子里烧得通红，放在铁砧上反复捶打，把杂质一点点打出来。打出一块厚薄均匀的铁板，再烧红，趁热卷在一根铁棍上，叮叮当当地捶，让接口紧紧咬合。

这只是第一步。

卷好的铁管，里面是实的，得钻通。

没机器，向拯民想了个土办法：做个木架子，把枪管固定住。钻头是一根硬铁棍，头上沾上金刚砂——这是带人去溪流里淘来的，比沙子硬得多。

人摇动手柄，钻头慢慢转，磨进去。

这活儿，慢得急死人。田铁和两个徒弟轮流摇，一天只能钻进去一寸多。钻头还老跑偏，一偏，管子就废了。

田铁的手，磨出了一层又一层血泡，破了，结痂，又磨破。向拯民劝他歇歇，他摇头：“先生为火药差点把命搭上，我出点力气算什么。”

五天五夜，第一根枪管终于钻通了。

对着光看，里头不算很直，但好歹是通的。田铁又在管子外面套了几个铁箍，防它炸开。

管子好了，配托子。向拯民比划着人的肩膀和手，让木匠削了个托子的形状，把铁管绑上去。

点火是个麻烦事。向拯民画了个“S”形的铁杆，一头夹根慢燃的火绳，一头连个扳机。扣扳机，火绳那头就落下来，点着管子后面小凹槽里的引火药。

“这东西，叫个啥名？”田铁问。

向拯民摸着冰凉的铁管，想了想：“借火药之力，声如惊雷……就叫‘惊雷一号’吧。”

试枪那天，选了个远离寨子的山谷。

田铁亲自操作。向拯民、田青云、田石，还有几个寨老，都站在远处土坡后面看着。

田铁的手有点抖。他从牛皮袋里倒出定量火药，是从药勺里量好的，顺着枪口倒进去，用通条压实。又拿出一颗小铅丸，是熔了铅块在模子里浇出来的，圆溜溜的，塞进去，再压实。

枪管后面有个小凹槽，他倒进去一点细火药粉。

火绳早就点着了，慢慢阴燃，冒着青烟。他把火绳夹在“S”杆上。

端起枪，托在肩上，瞄准三十步外的一块木板。

扣扳机。

“咔嗒”一声轻响，火绳落下，点着凹槽里的火药。

“嗤——轰！！！”

一声炸响，比爆竹响十倍。枪口喷出一大团白烟，田铁整个人被震得往后一退，肩膀发麻。

白烟慢慢散开。

木板靶子上，多了个窟窿。铅丸穿过木板，嵌在后面十几步远的树干里，入木三分。

山谷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田铁猛地转身，脸被烟熏得有点黑，可眼睛亮得吓人：“成了！先生，成了！”

向拯民长出一口气，走过去检查枪管。没裂，只是烫手。

田石摸着树干上的弹坑，半天说不出话。几个寨老面面相觑，又惊又怕。

“这东西……比弓弩厉害多了。”一个寨老喃喃道。

十个人的火枪队，很快拉起来了。

选的都是寨里年轻、眼神好、手稳的小伙子。田铁当队长。

训练就在后山新开的场子。向拯民定了死规矩：枪口永远不准对人，就算没装药也不行；火绳专门有人管；装药、填弹、压实、点火，步骤不能乱，都用统一的小勺和模具。

最练的是排队。三排人，第一排射击，退后装弹；第二排上前，射击；第三排准备。这样一轮一轮，弥补装弹慢的缺点。

枪声砰砰响，后坐力震得小伙子们龇牙咧嘴。白烟呛人，可没人抱怨。

雪魄现在是训练场的常客。它蹲在旁边的土堆上，每次枪响，耳朵就转动一下，眼睛扫过每个人。有个新队员紧张，装药时洒了点，它喉咙里立刻发出低低的吼声，吓得那队员赶紧收拾干净。大伙儿都笑：“狼教头比田队长还严。”

可寨老们心里不踏实。

晚上，田石找到向拯民：“拯民啊，这东西……太凶了。一枪就能在人身上开个洞。咱们讲‘止戈’，弄出这东西，不是造更多杀孽吗？”

向拯民没急着反驳。他请寨老们和寨民都到打谷场，当着众人的面说：

“诸位，枪，确是凶器。拿在恶人手里，就是作恶的刀；拿在咱们手里，就是护家的盾。”

“以前唐崖的骑兵为什么敢来？因为咱们的刀没他们的快，箭没他们的狠。现在咱们有枪了，他们再来，就得掂量掂量。”

“止戈，不是手里没家伙。是手里有家伙，但不用来欺负人，只用来自保。咱们的枪，只为守寨子，护老小，绝不打第一枪，绝不踏出寨门去害人。”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我向拯民在此立誓：此枪只用于自卫，绝不先动手攻打别人寨子。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场子里静悄悄的。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信向先生！”

“信向先生！”声音越来越大。

田石看着向拯民，又看看群情激昂的寨民，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枪有了，问题也多了。装一发弹太慢，风雨天火绳容易灭，打准也不容易。

向拯民脑子里有更好的法子——用燧石打火，可那需要更精巧的弹簧和机关，眼下做不出来。只能先改进手头这些。

他让田铁带着铁匠专门做枪管，木匠做托子，自己教人组装。目标不大，先做出十支，让火枪队人手一支。

唐崖的探子还是来了。

他们远远趴在对面山梁上，看见训练场白烟腾起，听见砰砰的响声，又看见远处树干被打得木屑飞溅。

回去报告时，探子声音都发颤：“田家寨……真的在炼妖法！白烟一冒，雷声一响，百步外的树自己就炸开了！”

唐崖土司听了，坐在虎皮椅上半晌没说话。他原本定好的进攻日子，又往后推了。改派了几个心腹，带着金银，想悄悄摸进寨子，看能不能收买一两个人，或者偷点“妖法”的秘密。

峡谷里，训练还在继续。

砰砰的枪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飞鸟。

雪魄蹲在土堆上，看着那些年轻人一遍遍重复装弹、瞄准、射击的动作。它看得很认真，仿佛知道，这些响声和烟雾，关系着这片山林里所有人的生死。

向拯民和田青云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

“怕吗？”向拯民问。

“怕。”田青云看着枪口的白烟，“但更怕没它的时候。”

向拯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有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此刻微微发凉。

远处，又一声枪响。

惊雷初鸣，这山里的日子，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