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山雨欲来

消息是晌午到的。

探马连滚带爬冲进寨门，嗓子都喊劈了：“来了！唐崖的人来了！鹰嘴崖扎营了！”

寨子里“嗡”的一声就乱了。

田石正在院里头晒草药，一听这话，手里的簸箕“啪”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煞白，捂着胸口晃了两下。众人七手八脚把他扶进屋，老寨主躺在床上，喘得厉害，摆摆手说不出话。

议事堂里挤满了人，吵成一团。

有人说赶紧收拾粮食往深山老林里躲，有人说派人去求饶，还有几个年轻后生红着眼要现在就去拼命。

向拯民站在堂前，等声音稍低，才开口：“躲？往哪儿躲？丢了寨子，没了墙，带着老小钻山沟，唐崖的骑兵追上来，就是活靶子。”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求饶？一个月前使者来，咱们缓兵之计成了。现在人家大军到了门口，还会信你求饶？”

“只有一条路，”他扫视众人，“守。守住寨子，才有活路。”

正说着，外头传来雪魄急促的吠叫声，不是平常的呜咽，而是带着警告意味的低吼。

向拯民心里一动，快步走出去。

雪魄在水井边的柴堆旁打转，用爪子使劲刨地，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这柴堆是前两天新垒的，说是过冬备用。

“搬开。”向拯民下令。

几个寨丁上前，把柴火一捆捆挪开。底下是压实的泥地，看起来没什么异常。雪魄却更急了，直接扑到一处，用前爪疯狂刨土。

泥土松动，下面露出不一样的颜色。再往下挖，一只陶罐的盖子露了出来。

撬开盖子，一股刺鼻的味道冲上来——是桐油。

一罐，两罐，三罐。还有几捆麻绳，浸透了油，埋在旁边。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要是打仗时点着了，顺着风往寨子里一扔……

“查！”向拯民声音发冷。

雪魄不用人吩咐，鼻子贴着地面嗅了一圈，突然朝寨西方向跑去。众人跟在后面。

尽头是独居的猎户田老七家。门关着，窗缝里冒着烟。

“撞开！”

门被撞开，田老七正蹲在火盆边烧东西，见人冲进来，脸“唰”地白了。盆里还有没烧完的纸角，隐约能看见字迹。

雪魄扑上去，一口咬住他袖子，死死拖住。

从他床板底下搜出了没烧完的信，还有一小袋银子。信上写着里应外合的时间、信号。

田老七瘫在地上，全招了。他是唐崖土司的远房表亲，被五十两银子买通了。任务就是开战后在寨子里放火，制造混乱。还有一个同伙，是寨墙上的值守寨丁王二狗。

雪魄又带着人，直接扑向寨墙。王二狗正在巡逻，见雪魄冲他来，转身想跑，被几个汉子按在地上。

短短一个时辰，两条毒蛇被挖了出来。

田青云下令把人关进地窖，严加看管，等战后公审。她站在井台边，看着那几罐桐油被小心搬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田石在屋里听见外头动静，挣扎着要起来。田青云进去，按住他。

老寨主看着她，看了很久，长长叹口气：“闺女，爹老了，不中用了。这寨子……交给你了。”

他让人扶着自己走到堂前，当着所有寨老和骨干的面，哑着嗓子说：“从此刻起，田青云代我掌寨。战事一切，由她决断。不听令者，按寨规处置。”

堂下一片寂静。田青云站到父亲刚才的位置，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推辞，开始一条条布置。

第一件，清点粮食。所有存粮集中到祠堂，按人头算好，每天定量发放。寨子里架起三口大锅，设公共灶，统一做饭。另外分出一部分粮食，由可靠的人连夜运往后山一个隐蔽山洞。

第二件，看住水井。井口加厚木盖，上锁，派四个人日夜轮流守。每天打上来的第一桶水，先让鸡喝。

第三件，准备治伤。最大的那间石屋腾空，铺上干草，作为医护所。寨里会草药的老人、妇人都集中过去，把能找到的止血药草——三七、艾叶、蒲公英——全部捣碎备用。布条全部用开水煮过，晒干。

妇女们被分成三队。一队负责往寨墙上送饭送水；一队负责搬运箭矢和铅弹；一队照顾老幼，同时准备碎石、滚木，把家里不用的破锅烂铁都收集起来，到时候往下砸。

青壮劳力全部上墙。水泥还有剩，加高加厚寨墙薄弱处。又在东西两角各起一座箭楼，木头架子搭好，外面糊上水泥，虽然糙，但结实。

田青云写了《战时律》，贴在祠堂门口：各司其职，不得擅离；听鼓前进，闻锣后退；惑乱军心者，严惩。

她说话不快，但每条都清楚。开始还有人迟疑，可见她眼神沉稳，布置井井有条，慢慢也都踏实下来。

向拯民那边也没闲着。

火枪队现在有二十个人，二十杆枪。分成两组，轮换休息。弓箭手三十人，箭矢堆成了小山。剩下的四十人作为预备队，拿长矛刀盾。

防御重点还是隘口那道“神墙”。两边山坡上埋伏了人，准备了不少滚木礌石。寨门里面，又赶着砌了一道齐胸高的水泥矮墙，作为第二道防线。

他向所有要打仗的人讲解：“火枪响，是齐射，打一片。弓箭往天上射，落下去覆盖。等敌人乱了，预备队再冲出去。记住，听令，别慌。”

最后是雪魄。

向拯民蹲下来，摸着它的头，低声说：“今晚，明天，你得格外警醒。闻到陌生的味道，听到不对劲的声音，就叫，就来找我。你是寨子的眼睛和耳朵。”

雪魄用头顶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咕噜”声，像是懂了。

入夜了。

寨墙上下火把通明，人影往来穿梭。远处，鹰嘴崖的方向，隐约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光点，那是唐崖的营地。

田青云一路巡视。走到祠堂边临时安置妇孺的棚子，听见低低的抽泣声。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缩在母亲怀里发抖。

她走过去，蹲下身，握住小姑娘冰凉的手。

“怕？”她问。

小姑娘点头，眼泪掉下来。

“我也怕。”田青云说，声音很轻，“怕的时候，就想想，你身后是什么。”

小姑娘茫然地看着她。

“是你睡了十年的床，是你家灶台上那口用了三代的铁锅，是门口爹给你扎的秋千。”田青云说，“握紧你手里的东西——哪怕是根木棍。脚下是咱们的地，一寸都不能让。”

小姑娘慢慢止了哭，用力点头。

向拯民在寨墙上找到田青云，递给她一把短刀。刀鞘是皮的，刀身泛着冷光。

“田铁打的，锋利。”他说。

田青云接过，拔出一截，又推回去。“明天，你在前面指挥，后面交给我。”她说。

向拯民看着她。火光映在她脸上，那些属于少女的柔和轮廓，被一种坚硬的线条取代了。他忽然觉得，青云真的长大了。

“小心。”他只能说这两个字。

“你也是。”

雪魄悄无声息地跃上寨墙，蹲在垛口边，面朝远方那片敌营的火光。它耳朵竖着，鼻翼轻轻翕动，琥珀色的瞳孔在夜色里幽幽发亮。

山风穿过隘口，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

更梆敲了三下。

子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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