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惊变突生

火药颗粒的活儿，向拯民一直想再改进改进。

现在这颗粒，大小不太匀，有的紧实有的松。他琢磨着，能不能像做饼一样，把湿药粉压成块，晾半干，再敲碎过筛。

“这样出来的颗粒，又匀又结实，还不容易潮。”他跟田铁说。

做了个木头的压模，方方正正，里头能放一碗湿药粉。压紧了，倒出来，就是一块四方的药饼，半指厚。

这天下午，天气干爽。向拯民带着田铁和两个学徒，在后山工棚里试。

药饼压好了三块，晾到半干不干的状态。向拯民拿起一块，放在石板上，准备用木槌轻轻敲碎。

“看好了，力道要轻，不能急……”

他话还没说完，木槌落下。

“嗤——”

药饼突然冒起一股青烟。

向拯民瞳孔一缩，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几乎本能地大喊：“趴下！”同时用尽力气把身旁的学徒往外一推。

“轰！！！”

震耳的炸响。工棚顶被掀开一角，木屑、尘土、药粉漫天飞。

田铁只觉得一股热浪拍在背上，人被推得往前一扑，耳朵里嗡嗡响，鼻子里有血淌下来。

两个学徒摔在棚外，胳膊腿擦破了皮，但没大事。

向拯民倒在石板边上。胸前的衣服烧焦了，一片黑，脸上、手上都是灼伤的痕迹，人已经没了意识。

“先——生——！！！”

田铁的喊声带着哭腔。他想爬起来，腿却软得使不上劲。

一道白影从远处箭一样冲过来。雪魄冲到向拯民身边，用头拼命拱他，舔他焦黑的脸，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像哭。

消息传到寨子里时，田青云正在清点粮仓。

她手里的账本“啪”掉在地上，人已经冲了出去。

跑到后山工棚，看见躺在那里的人，田青云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她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手心，血渗出来，疼痛让她清醒。

“抬回去！轻点！”她的声音嘶哑，却出奇地稳，“烧开水！拿干净布！快去请阿公！”

寨子里最好的草药老人被拽着跑来。

向拯民被抬回屋，放在床上。胸前一片血肉模糊，嵌着细碎的木屑。

田青云打来温水——水是烧开后又放凉的，加了盐。她拿起布，手在抖，抖得厉害。

“我来。”老阿公说。

“不，”田青云摇头，声音很轻，但不容拒绝，“我来。”

她俯下身，一点一点，用湿布清洗伤口。焦黑的皮肉翻开，木屑嵌在里头。她用镊子，手稳得不像自己的。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被子上，砸在向拯民手背上，可她手上动作没停。

清理完，老阿公捣了草药敷上，用煮过的布条包扎好。

到了晚上，向拯民开始发烧。浑身滚烫，人昏昏沉沉，嘴里说着胡话。

“比例……不对……要测……”

“安全……距离……”

“青云……”

田青云打来井水，一遍遍拧湿布，敷在他额头，擦他的手心脚心。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她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他：“向拯民，你不许死。你答应带我们止戈兴邦的……你答应我的……”

三天三夜，她没合眼。

第三夜，后半夜，向拯民的高烧终于退了些。他睁开眼，视线模糊，好一会儿才看清趴在床边的人。

田青云累极了，就那么趴着睡着了，可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

向拯民想动，胸口一阵剧痛。他轻轻抽了口气。

田青云立刻惊醒了。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色憔悴，可看到他睁着眼，那眼神瞬间活了。

“你……你醒了？”她声音哽咽。

“嗯，”向拯民嗓子干得发疼，“辛苦你了。”

田青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紧紧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泣不成声：“你吓死我了……你若死了，我……”

向拯民意识还不太清明，但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不会死……还没看到……你说的世外桃源……”

田青云看着他，泪眼模糊。她慢慢俯下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像羽毛拂过。

“我等你。”她说。

向拯民养伤养了半个月。田青云日夜守着，喂饭喂药，擦身换药。

人能坐起来后，向拯民就把田铁他们叫到床前。

“事故怎么出的，咱们得弄明白。”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很清。

分析了半天，结论是：半干的火药，摩擦了容易热；木槌敲下去，那一点热，够了。

“我的错，”向拯民说，“想当然了。以后任何新法子，先拿指甲盖那么点试，安全了再说。操作的人，得戴皮围裙，最好有个面罩。天干的时候，粉尘大的活儿，一律停。”

他口述，田青云执笔，写了《火药安全操作十八条规定》。刻在木板上，挂在作坊最显眼的地方。

田铁跪在床前，头磕在地上：“先生，是我没护好您……”

向拯民让他起来：“错在我，不在你。往后更小心就是了。”

伤还没好利索，坏消息来了。

探子跑回来，气喘吁吁：“唐崖……唐崖又聚兵了！快二百人，还拉上了黑风寨，说咱们……咱们私炼妖法，勾结山神，要替天行道！最多一个月，就来了！”

寨子里一下子慌了。向先生还躺着呢，火药也停了，这仗怎么打？

田青云站了出来。

她一面加派岗哨，把水泥墙再检查加固；一面派人骑快马去田家寨本寨，找田虎求援。

向拯民听了汇报，撑着要起身。

“你别动！”田青云按住他。

“不动不行，”向拯民喘了口气，“火药不能停，但要更安全地做。田铁，你按我说的，继续试小剂量的颗粒防潮。”

他顿了顿：“光挨打不行。咱们得有能打出去的东西。”

他让田青云拿来炭笔和木板，靠在床头，画了一幅简单的图：一根铁管，后面连着木托，铁管后面有个小眼。

“这叫火门枪，”他指着图，“把火药和铁珠子塞进去，点这个眼，就能打出去，百步内能伤人。”

田铁眼睛亮了，又忧：“可铁管……咱们打不了那么精细。”

“先做最简单的，厚壁，能响就行。”向拯民说，“总比扔石头强。”

雪魄现在几乎成了向拯民的门神。白天趴在屋门口，晚上就卧在门外。除了田青云和老寨主，谁靠近都低吼警告。寨民们更敬它了，都说这是山神派来护着向师的。

向拯民能下地慢慢走时，田青云扶着他，在寨子里转。

寨民们看见，田青云小心搀着，向拯民偶尔转头看她，眼神温和。大家都笑笑，心里明白。田石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又摇摇头，眼里倒有些欣慰。

提亲的事，向拯民还没说。眼下强敌将至，不是时候。但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已经捅破了。

晚上，田青云给向拯民换药。伤口结了痂，长新肉，痒得厉害。

“别抓。”她轻轻拍开他的手。

“青云，”向拯民看着她，“这次要是没你，我可能真死了。”

田青云手顿了一下，继续包扎：“别说晦气话。”

“等打退了唐崖，”向拯民说，“咱们把寨子建得更好，让大伙儿都过上好日子。”

“嗯。”田青云系好布带，抬头看他，眼睛在油灯下亮晶晶的，“我信你。”

窗外，后山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闷响——是田铁在按新规矩做小剂量试验。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像远天的雷，闷闷的，还没劈到眼前，但谁都知道，它正在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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