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月下深谈

寨子里又摆起了宴。

肉煮在锅里，酒倒进碗里，可气氛跟上次不太一样。上次是纯粹的欢喜，这次劫后余生的庆幸里头，掺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唐崖的人走了，可谁都知道，他们还会再来。

向拯民喝了两碗米酒，就悄悄离了席。

他登上新筑的水泥墙，夜风吹过来，带着春寒。墙已经硬透了，手摸上去冰凉坚实。西南边是黑沉沉的山影，唐崖土司的地盘就在那个方向。

脚步声轻轻响起。田青云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披风。

“夜里凉。”她把披风递过来。

向拯民接过。披风是粗布做的，但针脚细密，洗得干净，带着皂角的淡淡香气。他披上，确实暖和了些。

“谢谢。”

两人并肩站在墙头。月光很好，把寨子照得朦朦胧胧，水车还在远处转着，咕噜咕噜的声音隐约传来。

“先生好像有心事？”田青云轻声问，“唐崖虽退了，可寨子里的人都看得出来，你比谁都沉。”

向拯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今天挡住的，只是三十骑。如果下次来三百骑呢？如果来的不是骑兵，是带着攻城器械的步兵呢？”

田青云没说话。

“天下这么大，像唐崖这样的势力，不知有多少。”向拯民望着远方，“恃强凌弱，征战不休。咱们寨子就算墙再高，能守多久？一年？两年？”

“那……依先生看，该怎么办？”

向拯民转过身，看着田青云。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亮得惊人。

“自保的办法，不在高墙，而在自强；不在去抢别人，而在让自家兴旺。”他一字一句说，“我想帮寨子做的，不只是造几件兵器、筑一道墙。我想让寨子有致富的技术，有强大的武力，有立世的根本。”

田青云怔怔地看着他。

“最后的目标，”向拯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是在这乱世里，辟出一块地方。让老百姓能安心住，让孩子能读书，让工匠能钻研手艺，让商人敢来做买卖。用咱们的强大，止住别人的刀兵；用咱们的兴盛，引着别人向善。这叫——止戈兴邦。”

夜风吹过墙头，田青云的头发被轻轻拂起。她看着向拯民，看着这个外来人，忽然觉得他身后不是黑沉沉的山，而是铺开了一片光。

从来没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寨子里的人想的是明天吃什么，今年收成怎么样，怎么防着山匪。可这个人想的是——止戈，兴邦。

她嗓子有点发干，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先生这个志向……青云……愿意生死相随。”

话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脸一下子热起来。

向拯民也愣了。他看着她，月光下，田青云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星星，也映着他的影子。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别过头去，可耳朵尖也红了。

虫子在草丛里唧唧地叫。墙头上安静极了。

雪魄不知什么时候上来的，卧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耳朵微微动着，像是守着这片宁静。

过了好一会儿，向拯民才轻声说：“夜深了，下去吧。”

“嗯。”

第二天上午，寨子外来人了。

五匹马，跑得尘土飞扬。马上的人个个精壮，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浓眉大眼，一脸彪悍。他勒住马，抬头看隘口那道水泥墙，眼睛瞪得溜圆。

“这就是……神墙？”

田石已经带人迎出来了。来的是三十里外田家寨本寨的少寨主，田虎。两家同宗，但隔得远，平时往来不多。

田虎下马，走到水泥墙前，抽出腰刀，用刀柄“当当”敲了两下。声音沉实，不像泥墙，倒像敲在石头上。

“真他娘的硬！”他扭头，“叔，听说这墙一天就筑成了？”

田石点头，引他进寨。一路上，田虎看见水车在转，看见铁匠铺里在打新式的犁头，看见寨民精神头十足，眼睛越来越亮。

在田石家，他见到了向拯民。

第一眼，田虎有点失望——太文弱了，不像个能造出神墙的人。他语气带了点倨傲：“就是你弄出这些奇技淫巧？”

向拯民不恼，平静地说：“不是奇技淫巧，是让日子好过的法子。贵寨要是感兴趣，可以学。”

田虎“哼”了一声，但没再说难听话。

下午，田石带他四处看。看水车怎么自动把水送到高田，看铁匠怎么批量打造曲辕犁，看寨子里怎么用新法子沤肥。田虎看着看着，脸上的倨傲慢慢没了，变成了佩服。

晚上吃饭，田虎拉着田石到一边，低声说：“叔，你这寨子，气象真不一样了。尤其有那位向先生。我们寨子人多，可还是老法子。唐崖势大，咱们单独谁都扛不住……结盟怎么样？”

田石心里一动，但没立刻答应，看向向拯民。

向拯民想了想，说：“结盟是好事。但眼下，不如先结技术同盟——农具、水利的法子，我们全教。军事同盟暂缓，但可以约定互相报信，共同御敌。”

田虎一拍大腿：“行！这样好！我回去就跟我爹说，派匠人来学！”

第二天，简单的盟约仪式。

杀了一只公鸡，血滴进酒碗里。田虎和田石各饮一口。田虎赠给分支寨一把镶银的短刀，田石回赠一袋水泥样品。

田虎走到向拯民面前，抱拳：“向先生，我田虎是个粗人，但服有真本事的人。以后先生若来我们寨，我一定以上宾相待！”

向拯民还礼：“少寨主客气。止戈兴邦，需要大家同心协力。”

送走田虎一行，寨子又恢复了平静。

田青云帮向拯民收拾屋子，轻声问：“先生，把技术传出去，不怕别人超过咱们吗？”

向拯民笑了：“技术像水，堵着就干了，疏通才能流得远。大家都用咱们的法子，就都承咱们的情。将来要是定规矩、立标准，咱们就是定规矩的人。再说——”他眨眨眼，“咱们跑得更快。”

田青云也笑了。

晚上，向拯民在油灯下写东西。他要整理《水泥制法简要》、《曲辕犁打造标准》，等田家寨本寨的匠人来了，好教他们。

田青云坐在他对面，帮他磨墨，看他写字。向拯民写的字她有些认不得，向拯民就教她——这是简体字，比繁体字好认；这是算术，能算账、量地。

两人的头不知不觉凑得很近。灯光把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

雪魄蜷在向拯民脚边，睡得呼噜呼噜。

外头有寨民路过，看见窗上映出的两个影子，小声嘀咕：“寨主女儿和向师，真般配……”

夜深了。

向拯民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田青云把写好的纸一张张理好。

“累了就歇吧。”她说。

“嗯。”向拯民看着她，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生死相随。”

田青云脸又红了，但这次没别过头。她看着向拯民，眼睛亮亮的：“我说真的。”

窗外，月亮升得老高。

这一夜，很多事定了。止戈兴邦的理想，像颗种子，种进了田青云心里，也会随着技术，传到别的寨子。

结盟成了，技术要开始传出去了。星星之火，有了第一个可以蔓延的支点。

而两个人之间，有些东西也悄悄生了根，发了芽。

夜还长，路还远。但至少今夜，月光很好，灯火很暖。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