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硝磺寻踪

唐崖的人虽然退了，但寨子里那股紧绷的弦没松下来。水泥墙能挡一次，能挡十次吗？谁心里都没底。

田青云先找的向拯民。那晚在墙头说完话后，她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但该问的还是要问。

“向大哥，火药的事……能开始了吗？”

田铁也在旁边，搓着手：“先生，您说的那个‘更强之力’，咱们寨子太需要了。”

向拯民没立刻回答。他在想，火药这东西，一旦拿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它能保护寨子，也能毁掉寨子；能让弱者有力，也能让强者更狂。

但形势逼人。他叹了口气：“做可以，但得约法三章。这东西比刀枪危险百倍，一个不小心，咱们自己就先没了。”

他把田石、田青云、田铁叫到屋里，关上门。

“火药，”向拯民在桌上用水画了个圈，“是一种能爆炸能烧的东西。一点粉末，炸开的力气能把石头崩碎，把人掀飞。”

田石手一抖：“这么邪乎？”

“不是邪乎，是道理。”向拯民擦掉水迹，“但弄火药，等于抱着雷公睡觉。得找最稳当的人，在最偏僻的地方做，半点马虎都不能有。”

田石看看女儿，又看看田铁，一咬牙：“干！总比等着唐崖来屠寨强。”

地方选在后山更深处的山洞。以前是猎户存皮子的地方，隐蔽，离寨子远，就算出事也伤不到人。

第一件事：找硝。

向拯民召集了几个信得过的寨民，没说实话，只说“制新肥”。

“去厕所墙角、牲口圈边上，刮那种白霜的土。”他吩咐，“刮来的土，一担换一升粮。”

寨民们虽然纳闷——厕所的土能制什么肥？——但听向师的，准没错。

几天工夫，堆了小半屋子带着白霜的泥土，味儿冲得很。

提硝就在山洞外头空地上。大锅架起来，泥土倒进去，加水搅拌。浑黄的泥水滤出来，再倒进锅里煮。

火一直烧，水慢慢少，锅底结出一层灰白色的东西。

“这是粗硝。”向拯民刮下来，又加水化开，这次加了草木灰水。再煮，再结晶。

第二次结出来的，白了。

向拯民用手指沾了点，放舌尖上——田青云惊呼一声，想拦没拦住。

“别学我。”向拯民吐掉，“我是知道死不了才尝的。硝应该是凉、涩、咸苦。这个……还行。”

半斤雪白的硝粉，装在陶罐里。寨民们围着看，啧啧称奇：“厕所的脏土，竟能变成白盐？向师真会点石成金！”

第二件事：找硫。

向拯民问寨里的老人：“附近有没有温泉？那种味儿冲鼻子，鸟兽都不爱去的。”

老猎户想了想：“西南三十里，有个火龙谷，里头有热泉，味儿是冲。兔子都不往那儿跑。”

向拯民带上田铁，还有雪魄，第二天一早出发。

火龙谷不难找，老远就闻到硫磺味儿。谷里真有温泉，咕嘟嘟冒泡，热气腾腾。泉边石头上，有一层黄澄澄的结晶。

“是硫磺，但太少了。”向拯民蹲下看。温泉周围地不稳，石头松动，大规模开采太危险。

正发愁，雪魄忽然不安起来。它不进谷，反而往谷外山坡上走，走几步回头看看向拯民。

“它好像要带我们去哪儿。”田铁说。

跟着雪魄爬到半山腰，背风处。雪魄用爪子刨地，刨开枯叶，露出底下的石头。

石头上有黄色的带状纹路。

向拯民心跳快了一拍。他敲下一块，黄澄澄的，脆，用火折子一点，“噗”一声，烧出蓝火苗，那股刺鼻味儿更浓了。

“是硫磺矿！”他声音有点抖，“虽然不多，但够咱们用了！”

田铁也激动了：“雪魄，你立大功了！”

雪魄甩甩尾巴，一脸“这没什么”的表情。

秘密开采了几天，运回几筐黄矿石。在山洞外架起炉子，低温烤，硫磺升华，在冷却的瓦罐内壁凝成黄色晶体。刮下来，又是半罐。

第三件事：制炭。

这个容易些，但讲究。向拯民要柳木或者杉木烧的炭，得是轻的、多孔的。

田铁亲自烧了一窑。控着火候，烧出来的炭黑亮亮的，轻轻一捏就碎。

三样东西齐了，摆在山洞最里面的石台上。

白的是硝，装在陶罐里，雪白雪白。黄的是硫，淡黄色，像劣质的金粉。黑的是炭，乌黑乌黑，轻飘飘的。

向拯民把田石、田青云、田铁叫到跟前，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这三样东西，”他指着三个罐子，“分开摆，啥也不是。可按比例混在一起，一点火——”他顿了顿，“声如炸雷，开山裂石。”

山洞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从今天起，”向拯民一字一句，“凡碰这些东西的，三条铁律：一、严禁见明火；二、严禁碰砸撞；三、严禁自己配。谁犯，赶出寨子，绝不轻饶！”

“明白！”三个人齐声应道。

第一次试验，选在远离山洞的河滩。

向拯民凭记忆配了最保守的比例：硝七成半，硫一成，炭一成半。用木杵在木臼里轻轻研磨——不敢用力，怕发热。研细了，过铜筛。

雪魄一直跟着。当向拯民开始混合粉末时，它忽然焦躁起来，低声吼叫，用头拱向拯民的手。

“老伙计，”向拯民摸摸它的头，“我知道危险。你退远点，退远点。”

雪魄不情愿地退到十几步外，趴下，眼睛死死盯着这边。

一两黑火药，装进一节粗竹筒里。竹筒一头塞紧，一头插上浸过硝水的麻绳当引信。挖了个沙坑，把竹筒埋进去，只露引信。

向拯民让所有人都退到远处的大石头后面。

他自己拿着火折子，走过去，蹲下，点燃引信。

咝——

引信冒着火星，迅速缩短。

向拯民转身就跑，几步扑到石头后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咝咝声停了。

一瞬间的寂静。

然后——

“轰！！！”

闷雷似的一声响。沙坑炸开，竹筒碎片四射，沙土扬起一丈多高，噼里啪啦落下来。

河滩上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田铁才颤着声问：“这……这就是……雷公的力气？”

向拯民从石头后面站起来，腿有点软。他走过去看，沙坑炸开一个脸盆大的洞，周围的沙子都被熏黑了。

“成功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额头全是冷汗。

田青云走过来，脸色发白，但眼睛亮得吓人：“向大哥，这……这力量……”

“这只是开始。”向拯民看着那个沙坑，“怎么把这力量管好、用好，才是真功夫。”

当天下午，向拯民就定了《火药作坊规条》：单独的山洞区域，专人管，进出搜身，每次配多少都要记下来，废料专门埋掉。

他让田铁当火药坊主管。田铁这人，话不多，但踏实，听吩咐。

晚上，向拯民躺在铺上，耳边好像还响着那声爆炸。火药这盒子，打开了。往后是福是祸，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寨子的路，不一样了。

山洞深处，三个陶罐静静摆在石台上。白的，黄的，黑的。

安静的，却装着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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