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白虎图腾

天刚亮，寨子里就忙活开了。

向拯民被外面的动静吵醒，起来一看，男人们正把一袋袋粮食搬到寨子中央的空地上。老人、妇女和孩子在旁边看着，没人说话，气氛沉重。

“这是干什么？”他问正在搬粮的田石。

田石擦了把汗，脸色不好看：“交岁贡。土司老爷派人来收。”

“岁贡？”

“就是每年的粮食、兽皮、药材，”田石压低声音，“按人头算，每人三斗谷子，两张好皮子，外加山货若干。交不够……”他没说完，但摇了摇头。

向拯民皱眉。他记得明末的赋税已经很重，没想到在这深山土司管辖的地方，还有这么一层盘剥。

正说着，寨子外传来马蹄声。四个骑马的人进了寨子，为首的是个穿青色短褂、腰挂佩刀的汉子，一脸横肉。后面三个也是差不多的打扮，手里拿着皮鞭。

“田老六呢？”横肉汉子勒住马，声音粗嘎，“往年都是他点数。”

田石上前一步，躬了躬身：“王管事，老六他……昨日遭山匪害了。”

“死了？”王管事挑了挑眉，“那寨子谁主事？”

“暂由老汉代理。”

王管事扫了眼地上的粮袋，翻身下马，用脚踢了踢其中一个袋子：“就这点？”

“王管事，今年收成不好，”田石陪着小心，“山匪又刚来过，抢走了一些……”

“那是你们的事！”王管事一鞭子抽在粮袋上，灰尘扬起，“土司老爷的岁贡，少一粒都不行！你们寨子四十七口人，该交一百四十一斗谷子。这里我看了，顶多一百斗。”

田石的背更弯了：“管事宽限几日，我们再凑凑……”

“宽限？”王管事冷笑，“每个寨子都宽限，老爷吃什么？”他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几个年轻女子身上，“交不上粮，就拿人抵。土司府里缺丫鬟，这几个丫头带去，顶剩下的粮。”

被点到的女孩吓得脸色煞白，直往母亲身后躲。一个妇人“扑通”跪下来：“王管事行行好！我闺女才十三岁——”

“十三岁正好，养两年就能用。”王管事不耐烦地挥手，“来人，绑了！”

他身后三个手下上前就要抓人。

向拯民看不下去了。他上前一步，挡在那几个女孩前面：“差多少粮？”

王管事这才注意到他，上下打量几眼，眼神警惕：“你是何人？不是本寨的吧？”

“过路的，”向拯民说，“欠的粮我补。”

“你补？”王管事乐了，“四十一斗谷子，你拿什么补？”

向拯民走回屋，从背包里掏出那把多功能匕首。这匕首是特种部队制式装备，钢口极好，刀身泛着冷光，还有锯齿、开瓶器等多种功能。他走回来，把匕首递过去：“这个，够不够抵？”

王管事接过匕首，抽出刀鞘，眼睛立刻亮了。他试了试刀刃，又摸了摸刀身上的锯齿，手指在刀背上弹了弹，听到清脆的钢音。

“好刀！”他脱口而出，随即警惕地看着向拯民，“你这刀哪来的？”

“祖传的。”向拯民面不改色。

王管事把玩着匕首，显然爱不释手，但嘴上却说：“这刀是不错，可顶多抵二十斗粮。还差二十一斗。”

向拯民又掏出ZIPPO打火机，“咔嚓”一声打着火。

围观的村民已经见过这神奇物件，但王管事和他手下是第一次见。四个人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什么法宝？”王管事声音都变了。

“能生火的玩意儿，”向拯民关掉打火机，“够不够抵剩下的？”

王管事咽了口唾沫，接过打火机，学着向拯民的样子按了一下。“嚓”，火苗蹿起，他吓得手一抖，差点扔出去。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把打火机和匕首都揣进怀里，“这两件宝贝，抵今年的岁贡够了！”

他翻身上马，又看了看向拯民：“这位壮士怎么称呼？”

“姓向。”

“向壮士，”王管事抱了抱拳，“你这宝贝不错。若是还有，可以到土司府找我，价钱好说。”

说完，他挥鞭打马，带着手下和打火机、匕首扬长而去。

寨子里一片寂静。等马蹄声远去了，田石才“噗通”一声跪下来：“向壮士！这、这怎么使得！那是您的宝物——”

“身外之物，”向拯民把他扶起来，“比不得人命重要。”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其实在滴血。那把匕首跟了他七年，执行过十几次任务。打火机是退伍时战友送的，上面刻着他们小队的代号。但现在这局面，他没得选。

村民们围过来，一个个眼里都是感激。那几个差点被带走的女孩和她们的家人更是跪了一地，磕头道谢。

“都起来吧，”向拯民受不了这场面，“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人群渐渐散了，但看他的眼神更不一样了。之前是好奇加敬畏，现在是实实在在的感激。

田青云走过来，眼睛红红的：“谢谢你。”

“没事。”向拯民摆摆手，心里却在盘算：土司的盘剥这么狠，这寨子的日子不好过。而且看那王管事的做派，恐怕不是善茬。今天虽然应付过去了，但以后呢？

下午，寨子里要为昨天死去的三个人办丧事。按照土家习俗，要在寨子后的山神庙前烧纸钱、唱丧歌。

向拯民也跟着去了。山神庙其实就是个小石屋，里面供着一尊模糊的石像，据说是巴人的祖先神。庙前有个石头垒的祭坛，上面摆着些干果和一块生肉。

葬礼简单而沉重。三个死者的家人哭成一团，其他村民默默帮忙。没有棺材，只用草席裹了，抬到后山埋了。

主持仪式的是寨子里的老祭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他穿着件褪色的蓝布袍，手里拿着个铜铃，一边摇一边念念有词。

仪式进行到一半，林子里突然传来虎啸。

是雪魄。它可能闻到生肉的味道，也可能只是察觉到这边人多，过来看看。

村民们一阵骚动，但没太害怕——经过昨天的事，大家都知道这白虎不伤人。

老祭祀却突然停下摇铃，眼睛死死盯着林子的方向。雪魄从树丛里走出来，白色的皮毛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亮。它没靠近，就在林子边缘停下，卧下来，好奇地看着这边的人群。

“白虎……白虎……”老祭祀喃喃自语，手里的铜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颤巍巍地走到山神庙前，推开庙门，从里面抱出一尊木雕。那木雕约莫半人高，已经陈旧得发黑，但能看出雕的是一头蹲坐的白虎，昂首向天，姿态威严。

老祭祀抱着木雕，看看雪魄，又看看木雕，再看看雪魄。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来，朝着雪魄的方向磕头。

“祖灵显圣！白虎山君显圣了！”老祭祀的声音嘶哑而激动，“一模一样！和祖传的神像一模一样！”

村民们愣住了，随即纷纷跪倒。连田石也跪了下来，只有田青云站着，看看雪魄，又看向拯民，脸上表情复杂。

向拯民走过去，想扶老祭祀起来：“老人家，这是……”

“壮士你看！”老祭祀指着木雕，又指指雪魄，“你看这姿态！这昂首的样子！我们寨子供奉白虎山君三百年了，神像代代相传，就是这个模样！今日山君真身现世，定是祖灵护佑！”

向拯民仔细对比。确实，雪魄现在蹲坐的姿势，和那木雕有七八分相似。但这不是什么祖灵显圣——雪魄是东北虎，这木雕雕的是华南虎，都是老虎，姿态相似很正常。

可他没法解释。就算解释了，这些人会信吗？

“山君是随壮士而来的，”老祭祀转向向拯民，眼神炽热，“壮士定是山君选中的使者！难怪壮士有那些宝物，难怪能驱赶山匪……”

完了。向拯民心里苦笑。这下彻底被神化了。

雪魄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异常气氛，站起身，慢悠悠走过来。村民们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只有老祭祀仰着头，看着雪魄越走越近，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雪魄走到向拯民身边，用头蹭了蹭他的手，然后看向跪了一地的人，不解地低吼一声。

“它、它在说什么？”老祭祀颤抖着问。

“它在问你们跪着干什么。”向拯民随口胡诌。

谁知老祭祀更激动了：“山君垂询！山君垂询啊！”他转向村民，“都起来！别跪着了，山君不喜！”

村民们这才敢起身，但都低着头，不敢直视雪魄。

向拯民摸摸雪魄的头：“没事，你回林子里去吧。”

雪魄看看他，又看看那群紧张的人，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在向拯民看来是“这群人怎么回事”，但在老祭祀看来，就是“山君回眸，恩泽寨子”。

等雪魄消失在林子里，老祭祀才站起来，郑重地对向拯民说：“壮士，从今日起，您就是寨子的贵客，不，是寨子的护佑者。您有何需要，尽管开口。”

“我只是暂住，”向拯民说，“等伤好了，还要去找同伴。”

“找！一定找！”老祭祀说，“寨子里的年轻人可以帮忙！只要壮士吩咐！”

田石也走过来，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向壮士，老祭祀说的是。您救了寨子，又献出宝物抵岁贡，这份恩情，我们记着。”

向拯民看着眼前这些质朴又迷信的村民，心里五味杂陈。他们因为一头老虎的相似姿态，就把自己抬到这么高的位置。但另一方面，这种崇拜也意味着安全——至少在寨子里，他不会再被当作外人看待。

晚上，寨子破例杀了只鸡，给向拯民炖汤补身子。吃饭时，老祭祀坐在他旁边，不停地问关于雪魄的事：它吃什么，睡哪里，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向拯民挑能说的说了些。每说一句，老祭祀就点头记下，那认真的样子，像在记神谕。

田青云坐在对面，默默吃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感激，有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忧虑。

吃完饭，老祭祀让人把白虎木雕搬到向拯民屋里：“山君使者，当供奉山君神像。”

向拯民推辞不掉，只好收下。那木雕很沉，木质坚硬，雕工虽然粗犷，但自有一股威严。他把它放在墙角，和背包靠在一起。

夜深了，寨子安静下来。向拯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土司的盘剥，匕首和打火机的失去，雪魄被认作祖灵……每一件都在提醒他：这不是演习，不是任务，是真实的、残酷的明末乱世。

他想起王管事临走时的话：“若是还有宝贝，可以到土司府找我。”

那家伙肯定还会来。打火机和匕首的奇异，会勾起土司的贪念。而雪魄被神化，看似是保护，也可能引来更大的麻烦。

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向拯民警觉地坐起，手按上枕边的手枪——虽然只剩八发子弹，但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依仗。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然后是田青云压低的声音：“向大哥，你睡了吗？”

“还没。”

门轻轻推开一条缝，田青云探进头：“我……我能进来吗？有事跟你说。”

向拯民点头。田青云闪身进来，关上门，脸上表情严肃。

“向大哥，”她深吸一口气，“你今天不该把那些宝贝给王管事。”

“我知道，”向拯民说，“但当时没别的办法。”

“不是这个意思，”田青云摇头，“我是说……你暴露了。王管事那个人我见过几次，贪婪得很。他得了你的宝贝，肯定会跟土司老爷说。土司老爷要是知道你有这些神奇物件，还有白虎山君……”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向拯民沉默。这姑娘比他想的要聪明。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

田青云咬着嘴唇：“我不知道。但你要小心。土司府那边……不是善地。还有，”她看了眼墙角的木雕，“老祭祀今天的话，虽然让寨子的人都敬你，但也可能传出去。别的寨子，别的土司，要是听说白虎山君现世……”

她没再说下去，但向拯民懂。

怀璧其罪。在这个时代，无论是超越时代的物品，还是被神化的白虎，都可能引来灾祸。

“谢谢提醒，”向拯民真诚地说，“我会注意。”

田青云点点头，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住：“向大哥，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从哪来？”

向拯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最终还是摇头：“说了你也不会信。”

“我信，”田青云认真地说，“你说什么我都信。”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少女脸上。向拯民心里一软，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说。

“等以后吧，”他说，“等以后合适的时候。”

田青云似乎预料到这个答案，没再追问，轻轻带上门走了。

向拯民重新躺下，却睡不着了。他摸出腰间的手枪，退出弹匣，八发黄澄澄的子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八发子弹。一头白虎。一个明末的深山寨子。

前路漫漫，且行且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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