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山君祭

老祭祀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寨子就忙碌起来。

寨子中央的空地被清扫干净，铺上了新砍的竹叶。白虎木雕被请出来，摆在正北方向的一个木台上，前面摆着香炉和三牲——一头小野猪、一只鸡、一条鱼，都是今早刚猎来的。

“这是要做什么？”向拯民问身边的田青云。

“祭山君，”田青云小声说，“老祭祀说，山君真身现世，是寨子百年不遇的大事，必须正式祭祀，感谢祖灵护佑。”

向拯民皱眉：“会不会太张扬了？”

田青云看他一眼：“已经晚了。昨天的事，旁边几个寨子都知道了。今早有人过来打听，问是不是真有白虎显灵。”

“传这么快？”

“山里没什么新鲜事，”田青云苦笑，“一点风吹草动，几天就能传遍几十个寨子。”

正说着，老祭祀穿着那件褪色的蓝布袍过来了，手里还捧着个木盒子。他今天显然仔细收拾过，头发梳得整齐，虽然还是那身旧衣服，但神情庄重。

“向壮士，”老祭祀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像石头又像木头，“这是寨子传了三代的祭物，据说是第一代先祖从白虎栖息地取来的圣石。今日祭祀，请壮士将圣石供奉于山君神像前。”

向拯民接过那“圣石”，入手沉甸甸的，表面光滑，有天然纹路。他仔细看了看——这不就是块普通的玄武岩吗？但看老祭祀虔诚的样子，他没说破。

“好。”

祭祀定在午时。还没到时间，寨子里就挤满了人。不仅本寨的人全来了，附近几个寨子也来了不少看热闹的，把空地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拖家带口，有人背着干粮，都伸着脖子等着看传说中的白虎和它的“使者”。

向拯民被安排在木台旁边的一个竹椅上坐着——这是老祭祀特意安排的“贵宾席”。田青云站在他身后，有点紧张地看着越来越多的人群。

“这么多人……”她喃喃道。

“怕了？”向拯民问。

“不是怕，”田青云摇头，“是担心。人一多，事就杂。你看那边那几个，”她朝人群一角努努嘴，“是西边赵家寨的人，他们寨子跟我们寨子为了争一片猎场，闹过不愉快。还有那个穿蓝褂子的，是下游李家寨的管事，最会搬弄是非。”

向拯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几个眼神不善的人，正对着木台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老祭祀没想到这些？”他问。

“想到了也没用，”田青云叹气，“祭祀山君是大事，按规矩，附近寨子都要通知。他们来了，我们总不能赶人。”

午时到了。老祭祀走到木台前，举起铜铃，“当当当”摇了三下。人群安静下来。

“今日，田家寨祭祀白虎山君！”老祭祀声音洪亮，一点不像七十多岁的老人，“山君真身现世，护佑我寨，驱赶山匪，此乃祖灵显圣，天降祥瑞！”

他转过身，朝着向拯民深深一躬：“这位向壮士，乃山君选中的使者，携山君真身降临我寨。自向壮士来后，寨子免于山匪屠戮，岁贡得以缴纳，此皆山君之恩！”

人群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怀疑，那几个别寨的人更是面露不屑。

向拯民站起来。他知道，该自己上场了。

他走到木台前，拿起那块“圣石”，高举过头。阳光照在石头上，反射出暗哑的光。

“我不是什么使者，”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我只是个过路人，受了伤，被寨子收留。至于白虎——”他顿了顿，“它叫雪魄，是我的伙伴，不是神。”

这话一出，人群炸了锅。

老祭祀脸色变了，急得直摆手。田青云也愣住了，没想到向拯民会这么说。

那几个别寨的人更是嗤笑出声。

“看吧，我就说是骗人的！”

“什么山君显圣，扯淡！”

“田家寨这是没招了，弄个外人来演戏……”

向拯民等议论声稍歇，继续说：“雪魄不是神，但它通人性，知善恶。山匪劫掠，它出手，不是因为什么祖灵显圣，是因为它知道那些是恶人。寨子收留我，它守护寨子，是因为它知道这里是善地。”

他放下石头，目光扫过人群：“我听说，土家人信奉白虎，不是因为白虎是神，是因为白虎勇猛、忠诚、护佑山林。真正的祖灵，不是一块石头，一头老虎，而是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人心里的勇猛、忠诚和善良。寨子里的男人敢跟山匪拼命，女人孩子互相扶持，老人把最后一口粮分给外人——这才是真正的祖灵护佑！”

这番话说完，场上一片寂静。

老祭祀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田青云眼睛亮了，看着向拯民，嘴角慢慢扬起。

那几个别寨的人也不说话了，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林子里传来一声虎啸。

雪魄来了。

它似乎感觉到这边的气氛，不紧不慢地从林子里走出来。白色的皮毛在正午阳光下白得耀眼，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它没看人群，径直走到木台前，在向拯民身边趴下，巨大的头颅蹭了蹭他的腿。

这个亲昵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人群“哗”地跪倒一片。这次不是出于对“神”的恐惧，而是出于对某种更真实的东西的敬畏——一头通人性的巨兽，一个说话在理的外乡人，还有这个寨子在苦难中依然保持的坚韧。

老祭祀第一个回过神来。他走到向拯民面前，深深一揖：“壮士……不，向先生。您的话，老汉听懂了。祖灵不在天上，不在石中，而在人心。您虽不是山君使者，但您带来的道理，比使者更珍贵！”

他转身面向人群：“都听见了吗？向先生说了，祖灵就是我们自己！是我们敢跟山匪拼命，是我们互相扶持！从今日起，向先生就是寨子的守护者，不是因为他有白虎，而是因为他教会我们什么是真正的祖灵！”

“守护者！守护者！”人群开始呼喊。

那几个别寨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也跟着跪了下来——不是跪向拯民，是跪一种他们也不完全懂，但觉得有道理的东西。

祭祀继续。老祭祀按传统仪式唱经、摇铃、敬香，但整个气氛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盲目的崇拜，而是一种更清醒的、带着思考的尊敬。

仪式结束后，寨子摆出了简单的宴席——就是把各家凑的吃食摆出来，大家一起吃。虽然还是稀粥、野菜、少量腊肉，但气氛热烈。

田青云端着碗坐到向拯民旁边，眼睛亮晶晶的：“向大哥，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真好。”

“真话而已。”向拯民喝了口粥。

“不是，”田青云摇头，“很多人会说漂亮话，但你说的是实话。而且……”她压低声音，“你那些话，既没驳老祭祀的面子，又让寨子的人明白了道理，还镇住了别寨的人。你怎么想到的？”

向拯民笑了：“在军队里学的。有时候，说实话比说漂亮话更有用。”

“军队？”田青云好奇，“你在军队是做什么的？”

“当兵的。”

“当兵的都像你这样吗？会说话，会打山匪，还有白虎？”

向拯民想起老陈、小赵他们，心里一痛：“不，我算普通的。”

田青云显然不信，但没追问。她夹了块腊肉放到向拯民碗里：“多吃点，伤好得快。”

宴席进行到一半，那几个别寨的人凑过来了。领头的是赵家寨的一个中年汉子，叫赵大山，长得五大三粗。

“向……向先生，”赵大山抱了抱拳，“刚才您的话，我们听了。确实在理。我们赵家寨和田家寨虽然有争执，但那都是小事。如今山匪猖獗，土司盘剥，咱们这些寨子要是再互相斗，谁都活不下去。”

向拯民点头：“是这个道理。”

“所以我想，”赵大山看了眼田石和老祭祀，“咱们几个寨子能不能……结个盟？互通消息，互相照应。要是山匪再来，也好有个照应。”

田石和老祭祀对视一眼，都看向向拯民。

向拯民知道，这是寨子的事，他不该插手。但看着这些朴实的山民，想着他们面临的困境，他还是开口了：“结盟是好事。但结盟要有规矩，不能光嘴上说。”

“什么规矩？”赵大山问。

“第一，互不侵犯，有争执找中间人调解；第二，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第三，消息互通，特别是山匪和土司的动静。”向拯民说，“这些规矩要白纸黑字写下来，各寨按手印，共同遵守。”

“写下来？”赵大山愣了，“我们这些山里人，识字的没几个……”

“我识一些字，”田青云突然开口，“我可以写。”

众人都看向她。田青云脸一红，但还是挺直腰板：“我爹在世时教过我认字，简单的文书能写。”

老祭祀感慨：“青云她爹是寨子里最有学问的人，可惜了……”

“那就这么定了，”赵大山一拍大腿，“三日后，我们几个寨子的主事人来这里，立盟约，按手印！”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宴席散后，寨子又恢复了平静。但向拯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寨子里的人看他的眼神，除了感激，更多了信任。

傍晚，向拯民在寨子边散步，雪魄跟在他身边。田青云追上来，手里拿着个布包。

“向大哥，这个给你。”

向拯民打开一看，是件土布做的上衣，针脚细密，虽然布料粗糙，但做得很用心。

“我看你的衣服破了，就照着样子做了一件，”田青云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没你原来的好……”

“谢谢，”向拯民真心实意地说，“很合身。”

“还有，”田青云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牌，上面刻着简陋的白虎图案，“这是我今天刻的，给你当个念想。”

向拯民接过木牌，摸了摸上面的刻痕：“你手很巧。”

田青云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还会做很多事呢。阿爹说我要是男儿身，一定能当个好猎手。”

“女儿身也一样，”向拯民说，“你今天不是帮了大忙吗？”

田青云脸又红了，但这次没躲开他的目光：“向大哥，你……你会一直留在寨子里吗？”

这个问题向拯民回答不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至少等伤好，等找到同伴。”

“哦。”田青云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那……在你走之前，我能多跟你学点东西吗？认字，还有你那些道理。”

“可以。”

田青云抬起头，眼睛又亮了：“真的？”

“真的。”

远处传来老祭祀喊田青云的声音。她应了一声，朝向拯民摆摆手，跑开了。

向拯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木牌和衣服，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明末的深山寨子，这些质朴的山民，还有这个聪明善良的少女……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和这个地方有了牵绊。

雪魄用头蹭了蹭他，低吼一声，仿佛在问：怎么了？

“没事，”向拯民摸摸它的头，“就是觉得……责任重了。”

夜色渐浓。寨子里亮起点点油灯，像星星落在人间。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但至少今晚，这个寨子是安宁的。而他，是这个安宁的一部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