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巴寨神物

田石领着向拯民走进寨子时，整个寨子的人都围过来了。

男女老少，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这个怪人。短得像还俗和尚的头发，紧贴在身上的奇怪衣服（迷彩作战服），脚上那双看不出什么皮子做的靴子（作战靴），还有他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

“都散开！散开！”田石挥挥手，“这是寨子的恩人，看什么看！”

话是这么说，他自己也忍不住多瞄了两眼。

向拯民被领到寨子中央最大的一栋吊脚楼里。屋子挺宽敞，地面铺着竹子，墙上挂着兽皮和干玉米。正中火塘里的火快灭了，只剩下几块发红的木炭。

“向壮士请坐，”田石指了指火塘边的竹凳，“青云，去弄点吃的来。”

田青云应了一声，看了眼向拯民，转身出去了。其他村民聚在门口，不敢进来，但也不肯走，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瞅。

向拯民把背包放下，坐了下来。左臂的伤口又开始疼，他皱了皱眉。

“壮士受伤了？”田石注意到他的表情。

“昨天被狼咬的，”向拯民解开临时包扎，露出缝了线的伤口。

田石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用针线缝的？”

“嗯，不然不好愈合。”

田石凑近仔细看，眼睛瞪得老大：“老夫活了五十年，从没见过这样治伤的！这线……这线是什么做的？怎么这么细？”

向拯民这才反应过来——这是现代医用缝合线，尼龙材质，跟明末的麻线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呃……家乡的特产。”他含糊道。

这时田青云端着个木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稀粥和两块黑乎乎的饼。她看到向拯民的伤口，也愣住了，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地上。

“青云！”田石呵斥一声。

田青云赶紧把托盘放在向拯民面前，眼睛却还盯着那伤口：“阿叔，你看这缝得多整齐……像绣花一样。”

门外响起窃窃私语，显然这话传出去了。

向拯民有点尴尬，赶紧转移话题：“有水吗？我清洗一下伤口。”

“有！有！”田青云转身跑出去，很快端来一盆清水。

向拯民清洗伤口时，田石和田青云就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等重新包扎好，田石才小心翼翼地问：“向壮士，您这伤药……也是家乡带来的？”

药是部队配发的抗菌药膏，装在铝管里。向拯民挤了一点涂在伤口上，田石盯着那银色的小管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这又是何物？怎会自己出药膏？”

向拯民头更疼了。他收起药膏，决定先填饱肚子。那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饼硬得能砸死人，但他还是啃了起来——饿了一天一夜，有的吃就不错了。

刚吃两口，他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包压缩饼干。

“这个，给你们尝尝。”他撕开包装。

压缩饼干用油纸包着，上面印着生产日期和部队代号——当然，田石他们看不懂。向拯民掰了两小块递给田石和田青云。

田石接过，仔细端详：“这是……干粮？怎生如此规整？”

他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突然瞪圆了：“甜！还有油香！这、这是什么精面做的？”

田青云也吃了，小口小口地嚼，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阿叔，这个比白面饼还好吃……”

门外的骚动更大了。有人忍不住探头进来：“石叔，什么好东西？让我们也看看？”

向拯民索性把剩下的半包都递给田石：“分给大家吧，不多，一人尝一点。”

田石手都有些抖，捧着那半包压缩饼干像捧着什么圣物。他走到门口，掰成指甲盖大小的小块，分给眼巴巴等着的村民。每分一块，就引来一阵惊呼。

“老天爷，这是什么仙粮！”

“甜！真甜！”

“我活了六十岁，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干粮……”

向拯民默默喝粥。他知道，这包压缩饼干算是彻底把他“神化”了。

吃完简单的饭，田石搓着手问：“向壮士，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想知道这是哪里，现在是什么年月，”向拯民认真地说，“还有，我的同伴可能也在附近，我得找到他们。”

田石愣了愣：“这里是鄂西巴山，田家寨。如今是大明崇祯八年……您、您不知道？”

崇祯八年。1635年。

向拯民心里“咯噔”一下。虽然早有猜测，但真正确认时，还是觉得荒唐。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他只能重复这个说辞，“对中原的事情不太清楚。”

田石和田青云对视一眼，眼神更加敬畏——能不知道当今皇帝年号的人，那得是多远的地方？海外？仙界？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孩子的惊呼声。

向拯民起身出去，只见几个小孩趴在寨子边的木栏杆上，指着下面的林子兴奋地叫：“白虎！白虎在下面！”

雪魄果然在寨子下方的林子里，正趴在一块大石头上晒太阳。白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光，远远看去真像一头神兽。

“它一直没走，”田青云小声说，“是在等你吗？”

“嗯。”向拯民走到栏杆边，吹了声口哨——部队里训练雪魄时的指令。

雪魄立刻抬头，看到他后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寨子下面，仰头看着他。

村民们“哗”地散开一圈，既害怕又想看。

向拯民做了个手势，雪魄便重新趴下，闭上眼睛假寐。这个服从命令的动作又引来一阵惊呼。

“它、它听得懂人话？”田石声音发颤。

“听得懂一些指令，”向拯民说，“它很聪明。”

田石盯着雪魄看了好久，突然一拍大腿：“壮士！您这白虎……可否让寨子里的小伙看看？不靠近！就远远地看！”

向拯民想了想，点头：“可以，但别惊扰它。”

消息传得飞快。不一会儿，寨子里的青壮年男子都聚了过来，隔着栏杆看下面的白虎。有人拿着自制的弓箭，有人拿着柴刀，但没人敢真的做什么——上午雪魄冲进寨子扑倒山匪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田青云没跟那些男人挤，她站在向拯民旁边，犹豫了半天，问：“你……你叫它雪魄？”

“嗯，白雪的雪，魂魄的魄。”

“好名字，”田青云顿了顿，“它真的只认你一个人吗？”

向拯民看了她一眼，忽然有了个主意。他朝下面的雪魄招招手，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雪魄起身，几个纵跃就跳上了寨子的矮墙——不是栏杆那边，是另一侧没人敢靠近的废弃角落。

村民们又吓得后退几步。

向拯民走过去，从背包里掏出那个ZIPPO打火机。这是他的私人物品，上面还有部队的徽章刻印。

他蹲下身，摸摸雪魄的头，然后“咔嚓”一声打着了火。

火苗蹿起。

周围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打火机本身就已经够神奇了——一个小铁盒子，一按就出火，连火镰火石都不用。更神奇的是，雪魄看着那火苗，不但不怕，还凑近闻了闻，然后用头蹭了蹭向拯民的手。

“它不怕火？”田青云的声音都变了调。

“训练过，”向拯民关掉打火机，“战场上什么情况都可能遇到。”

这句话又让田石他们浮想联翩。战场上？这位壮士果然是行伍出身？可这打扮、这装备、这白虎……

“向壮士，”田石终于忍不住了，“您……您到底是何方神圣？”

向拯民站起来，看着眼前这些穿着明末服饰、脸上写满敬畏和好奇的村民，知道自己必须给个说法。

“我不是神仙，”他说，“我就是个当兵的，从很远的地方来，遇到了意外，掉到这里。雪魄是我的战友，我们一起经历过很多生死。至于这些东西——”

他指了指背包：“都是我们那边的寻常物件，只是你们没见过罢了。”

这个解释显然不能完全打消村民的疑虑，但至少让他们稍微放松了点——虽然还是觉得他来历不凡。

下午，向拯民开始做正事：学土家话。

他发现寨子里的人其实会说两种话：对外说官话（带浓重口音的明代普通话），对内说土家话。要想真正了解这里，他必须能听懂土家话。

田青云主动当起了老师。这姑娘聪明，胆子也大，经过最初的震惊后，已经能比较自然地和向拯民说话了。

“这个是‘饭’，”她用筷子敲敲碗，“土家话说‘利’。”

“利。”向拯民重复，发音别扭。

田青云笑了：“不对，舌头要卷一点。利——”

向拯民又试了几次，总算有点像了。作为特种兵，他受过语言训练，知道怎么快速掌握一门新语言的发音规律。

一下午时间，他学会了十几个常用词：水、火、吃、走、山、树、虎……每学一个，他就在本子上用拼音记下来——当然，在田青云看来，那又是另一种看不懂的“仙家文字”。

傍晚时分，寨子里的木匠送来一张新打的竹床。原来田石看向拯民没地方住，特意让人赶制的。

“壮士先将就着，明日再好好收拾一间屋子，”田石说，“您救了一寨子的人，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向拯民道了谢。他确实需要个落脚点——至少要等到伤好，搞清楚状况，再想办法找老陈他们。

晚饭还是稀粥，但多了几块腊肉。田青云偷偷把自己的那块夹到向拯民碗里：“你受伤了，多吃点。”

向拯民想推辞，但看到姑娘认真的眼神，还是接受了。

吃饭时，田石说起山匪的事：“那伙人叫‘过山风’，在这一带流窜好几个月了，抢了好几个寨子。官府不管，我们只能自己守着。今天要不是壮士……”

他摇摇头，没往下说。

“他们可能还会回来，”向拯民说，“今天跑了，但没伤筋动骨。”

田石脸色沉重：“是啊。寨子里的青壮年本来就不多，今天又折了三个……青云她爹还是最好的猎手。”

田青云低下头，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粥。

“我可以教你们一些防守的方法，”向拯民说，“简单的陷阱，警戒布置，还有怎么利用地形。”

田石眼睛一亮：“壮士肯教？”

“嗯，算是报答你们收留我。”

晚饭后，向拯民回到新安排的房间。竹床铺着干草和粗布褥子，虽然简陋，但比睡树林强多了。

他打开背包，清点剩下的东西：一把***手枪（两个弹匣，共8发子弹），一把多功能匕首，一个ZIPPO打火机，一小管药膏，几根缝合线，还有那身带血的作战服。

窗外传来寨子里的声音：母亲哄孩子睡觉的哼唱，老人咳嗽，狗叫，还有远处山林的风声。

很真实。真实得让他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他真的在明末，崇祯八年，鄂西深山。

楼下传来脚步声，是田青云。她端着一个小瓦罐上来：“阿叔让我送来的，说是治伤的草药，捣碎了敷上。”

向拯民接过：“谢谢。”

田青云没走，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问：“明天……我能跟你学怎么和雪魄说话吗？”

“嗯？”

“就是……怎么让它听懂命令，”田青云眼睛亮亮的，“我看你今天做手势，它就明白。我想学。”

向拯民笑了：“可以。不过它脾气大，你得有耐心。”

“我不怕！”田青云说完，脸一红，转身跑了。

向拯民摇摇头，走到窗边。寨子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几盏油灯还亮着。远处的山林黑漆漆的，但他知道，雪魄就在那里。

他吹了声口哨。很快，林子里传来一声低沉的虎啸作为回应。

寨子里响起几声惊呼，然后是田石的呵斥：“别慌！是山君！”

向拯民关上窗户，躺到竹床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里的迷茫：老陈他们活着吗？如果在，他们在哪里？如果不在……他一个人，一头虎，在这乱世怎么活下去？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梦里又是那片紫色的雷暴，直升机的警报声，还有雪魄撞过来时沉重的身躯。

夜还长。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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