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非分之想

第四章 非分之想

帘外的身影僵立着，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冰棱钉在了原地。

萧衡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里面是刚从北地带回来的老参，最是滋补养人。他借着给老夫人送药的名头前来，心底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期盼，在听到屋内那道清冷平静的嗓音时，骤然被击得粉碎。

“……早已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不敢有。

非分之想。

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他心口，不致命，却带来一阵尖锐而绵长的刺痛。他记得三年前，少女总是追在他身后，眉眼弯弯，毫不掩饰满腔爱慕，声音清脆地喊着“萧衡哥哥”。那时他或觉厌烦，或觉理所当然，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她口中听到如此疏离乃至……自轻的话语。

锦盒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

张妈妈已经打起了帘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萧将军，您来了，快请进。老夫人刚还念叨您呢。”

萧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迈步走了进去。他先是向榻上的林老夫人恭敬行礼：“晚辈萧衡，给老夫人请安。寻了支老参，给您补补身子。”

“好孩子，有心了。”林老夫人目光在他和乔念之间扫过，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多了一丝了然与叹息。

萧衡这才仿佛刚看到乔念一般，转向她，声音刻意放得平稳：“乔……姑娘也在。”

乔念已经站起身，垂眸敛衽，行了一个标准而客套的礼：“萧将军。”姿态无可挑剔，却比对待陌生人还要冷淡几分。

屋内一时静默下来，只有炭盆中偶尔爆起的轻微噼啪声。

老夫人看着萧衡目光几乎无法从乔念身上移开，心中明了，便主动开口打破僵局：“衡哥儿送来的正是时候，我这把老骨头，就指望这些好东西吊着呢。念念方才还说起你……”

乔念倏然抬头看向祖母，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阻止。

老夫人却像是没看见，继续慢悠悠地道：“说你和鸢儿，很是般配。”

萧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看向乔念，只见她再次垂下了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心中那股无名火又隐隐窜起，她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把他推给别人？

“老夫人，”萧衡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晚辈与林二姑娘的婚事，自有长辈们定夺。”他避开了“般配”与否的直接回应。

林老夫人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哦？这是……不太情愿？

乔念却在此刻出声，声音依旧平静无波：“祖母，萧将军与林家妹妹的婚事是侯爷夫人早年便定下的，自然是天作之合，佳偶天成。”她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且毋庸置疑的事实，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祝福？

萧衡的指节微微泛白。佳偶天成？她竟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四个字？

他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样子，想起三年前她被指控推林鸢下楼时，那慌乱、委屈、拼命向他解释的眼神。那时他是怎么做的？他信了林鸢的柔弱，信了林烨的愤怒，认为她因嫉妒而失了分寸，只冷淡地对她说了一句：“乔念，你太让我失望了。”

如今，她不再解释，不再委屈，甚至不再看他。她只是用这种彻骨的冷漠，将他远远推开，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他窒息。

“乔姑娘，”萧衡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似乎对萧某的婚事，很是关心？”

这话带着明显的刺探，甚至有些失礼了。

乔念终于抬眼看他，目光清凌凌的，像山涧寒泉，不带一丝杂质，更无半分旧情。“将军误会了。”她淡淡道，“只是身为局外人，说一句合乎情理的场面话而已。若惹将军不快，是我失言了。”

句句客气，句句撇清。

萧衡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反而憋闷异常。他还能说什么？质问她还记不记得从前？问她这三年是怎么过的？问她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在她这般泾渭分明的态度面前，所有的话都显得不合时宜，甚至可笑。

他终究只是沉默下来，紧抿着唇，侧脸线条绷得冷硬。

林老夫人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心中又是叹息一声。孽缘啊。她适时地咳嗽了两声，露出疲态：“人老了，精神不济，说了这会子话就乏了。衡哥儿，你的心意老身领了。念念，你也回去歇着吧，晚上再过来陪祖母用饭。”

乔念温顺应下：“是，祖母好好休息。”

她再次向萧衡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慈安堂，自始至终，没有再多看萧衡一眼。

萧衡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离开的背影，只觉得那身影比三年前更加单薄，却也更加坚韧，像一株在风雪摧折后，独自在悬崖边生长的寒梅，疏离，冷寂，再也无法轻易攀折。

而他，似乎连站在她身后，感受那残余温度的资格，都已经失去了。

张妈妈送萧衡出去时，隐约听到这位年少成名、向来沉稳的将军，在走出院门时，发出了一声极轻极沉，恍若自嘲般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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