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伤痕

第二章 伤痕

芳荷院确实偏僻。

穿过层层叠叠的亭台，绕过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的荷花池，才在侯府最深处看到那座小小的院落。院墙有些斑驳，门楣也显旧色，与记忆中繁华簇锦的落梅院相比，这里冷清得像是被遗忘的角落。

领路的婆子皮笑肉不笑：“乔姑娘，就是这儿了。夫人吩咐了，您先安心住着，缺什么少什么，再跟管事说。”

乔念淡淡点头，推门而入。院内倒也收拾得干净，只是陈设简单，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沉闷气息。

一个穿着水绿色比甲的小丫鬟早已等在院中，见到她，立刻恭敬地行礼：“奴婢凝霜，见过姑娘。夫人吩咐奴婢日后在姑娘身边伺候。”

乔念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凝霜？她记得这丫鬟，以前是在林夫人院里做三等洒扫的，模样清秀，眼神看起来倒也干净。只是，经历过小翠的背叛，她对侯府安排的任何人，都本能地筑起心防。

“不必多礼。”乔念声音平淡，“我这里没什么规矩，你只需做好分内事即可。”

她径自走进内室，准备梳洗，换下那身浣衣局的破旧衣衫。凝霜想要上前帮忙，却被乔念抬手阻止：“我自己来。”

凝霜的手僵在半空，有些无措地看着乔念自己打水，背影疏离而坚韧。她默默退到一旁，心中暗忖，这位姑娘，与府中传闻里那位娇憨明媚的旧日千金，似乎全然不同了。

稍作整理后，便有老夫人院里的妈妈来传话，说老夫人醒了，想见见姑娘。

乔念换上了一套林夫人提前准备的衣裙，是时下流行的苏锦料子，颜色却有些过于鲜亮，尺寸也……不太合身。腰身显得有些紧，袖子却短了一截，腕骨清晰可见。

她微微蹙眉，却也没说什么，跟着妈妈往老夫人的慈安堂走去。

行至半路，却冤家路窄，碰上了正从外面回来的林烨。

林烨一眼就看到了她身上的衣服，再看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他大步上前，拦住她的去路，语气刻薄：

“乔念，你穿成这样给谁看？就知道装可怜博同情！是不是想着这样去见祖母，好让她老人家心疼你，责怪鸢儿？”

乔念停下脚步，抬眼看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丝极淡的倦意：“小侯爷何出此言？”

“还装！”林烨指着她的衣服，“这衣服不合身，你故意穿出来，不就是想让人看看，我们侯府苛待了你吗？收起你这套小心思！侯府接你回来已是仁至义尽！”

旁边的妈妈和凝霜都低下了头，不敢出声。

乔念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俊脸。曾经，这张脸上对她只有无尽的宠溺和纵容。她记得他为了给她寻一颗南海夜明珠，奔波千里回来时，脸上带着伤，却笑得比星辰还亮，将锦盒递给她说：“念念，哥给你摘的星星。”

可现在……

她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解释吗？争辩吗？毫无意义。

她缓缓地，抬起自己的手臂，然后将那短了一截的衣袖，往上轻轻捋了捋。

一道狰狞的、暗红色的疤痕，如同蜈蚣般盘踞在她纤细的小臂上，从腕口一直延伸至衣袖深处，触目惊心。

林烨的斥骂声戛然而止。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乔念没有说话，又平静地捋起了另一只袖子，同样布满了深深浅浅的鞭痕与冻疮愈合后的印记。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林烨，微微撩起后颈处的衣领。那原本应该光滑细腻的肌肤上，纵横交错着更多可怕的伤痕，有些甚至还能看出是烫伤和利器划过的痕迹。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委屈，没有控诉，仿佛只是在展示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事。

“小侯爷，”她放下衣袖，整理好衣领，转过身，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着脸色骤然变得苍白的林烨，“这身衣服是不合身，但比起我在浣衣局三年所穿的破布麻衣，已是云泥之别。”

“我身上的这些伤痕，”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重重砸在林烨心上，“每一道，都比这不合身的衣服，更能说明我这三年过得如何。”

“所以，”她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您觉得，我还需要靠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来装可怜吗？”

林烨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死死地盯着乔念手臂上那道最狰狞的疤痕，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是……怎么来的？这三年，她在浣衣局，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想起三年前，他认定她推了林鸢，盛怒之下，他曾口不择言：“像你这种心思恶毒之人，合该受些皮肉之苦！”

如今，皮肉之苦，累累伤痕，就在眼前。

乔念不再看他，对同样震惊失语的妈妈轻声道：“劳烦妈妈带路，别让老夫人久等。”

她挺直脊背，从僵立如木偶的林烨身边走过，脚步平稳，没有一丝犹豫和停留。

寒风掠过，吹起她略显宽大的衣摆，更显得那身影瘦削单薄，却又带着一种决绝的、拒人**里之外的孤冷。

林烨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那个曾经会拽着他衣袖撒娇耍赖的妹妹，可能真的……被他弄丢了。

而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女，如今眼底，只剩下对他的……一片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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