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来

第一章 归来

初冬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扑打在脸上，如同冰冷的针尖。

乔念站在浣衣局破旧的木门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破的粗布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几乎抵御不住这彻骨的寒意。她拢了拢几乎无法蔽体的衣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曾经清澈灵动的眼眸，如今沉淀下枯井般的沉寂。

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在她面前停下，靛蓝色的车帷上绣着永宁侯府的徽记，刺得她眼角微微一动。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露出一张俊朗却带着不耐与阴郁的脸。正是她曾经的兄长，永宁侯府的小侯爷，林烨。

“还愣着干什么？上车。”他的声音冷硬，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磨磨蹭蹭，还想在这里多待几天不成？”

乔念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讥诮。多待几天？这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在这充斥着污水泥泞、无尽劳作与刻薄刁难的地方，她每一刻都在期盼离开，却又在日复一日的绝望中，将那点期盼碾磨成灰。

她沉默地走向马车，动作因长久的营养不良和劳累而有些迟缓。

“真是矫情！”林烨低斥一声，却还是伸手欲扶她一把。

乔念手腕微微一缩，避开了他的碰触。

林烨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眸中涌起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乔念，你这是什么意思？”

乔念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声音疏离得像是在对陌生人说话：“不敢劳烦小侯爷。”

“小侯爷？”林烨像是被这三个字烫了一下，眼底怒火更炽，“你叫我什么？乔念，你是在跟我赌气？”

赌气？乔念心里只想发笑。三年前，她被认定推了那位刚认回来的真千金林鸢下楼，百口莫辩时，这位曾将她捧在手心的兄长，是如何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心思恶毒，容不下鸢儿？是如何在她被罚入浣衣局时，冷漠地转过身，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未曾说过？

如今，她连赌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敢。”她依旧用那平淡无波的语调回答，“礼不可废。”

林烨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似乎想发作，但最终只是冷哼一声，重重甩下车帘：“随你的便！自己走回去！”

马车扬长而去，溅起地上的泥水，落在她单薄的裤脚上。

乔念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早就料到会如此。永宁侯府来接她，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许是那位心软的老夫人发了话，但绝不会是因为愧疚或想念。

她拢紧破旧的衣衫，一步一步，朝着侯府的方向走去。寒风刺骨，却不及她心中冰封的万分之一。

行至半途，另一辆更为宽敞肃穆的马车在她身旁缓下速度。车窗推开，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眉眼深邃的脸，正是她曾经的未婚夫，如今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萧衡。

他看到雪中独行的乔念，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乔…姑娘？”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你怎么……”

乔念停下脚步，微微屈膝行礼：“萧将军。”

疏离的称呼让萧衡喉头一哽。他看着她冻得发青的嘴唇和单薄的身影，沉声道：“上车吧，我送你一程。”

“多谢将军好意，不敢叨扰。”乔念垂眸拒绝。

萧衡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记忆中那张总是对他绽放明媚笑容的脸，与眼前这张苍白冷漠的面容重叠，让他心头莫名一窒。“天气严寒，你衣衫单薄，何必逞强？”

“习惯了。”乔念轻声道，三个字，却像带着千钧重量。

萧衡一时无言。他看着她坚韧又脆弱的模样，最终还是道：“是我冒昧了。”他示意随从，“将马车借予乔姑娘，我骑马便是。”

这一次，乔念没有再拒绝。她确实很冷，冷得骨头缝都在疼。她沉默地上了萧衡的马车。

车内温暖如春，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还放着暖炉和小几，几上摆着一碟精致的桂花糕，是她从前最爱吃的口味。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端正地坐在离暖炉最远的位置上，闭目养神。那碟糕点，那暖意，她碰都未碰。

曾经渴求的温暖，如今送到面前，却只觉得讽刺和多余。

马车在永宁侯府门前停下。乔念道了谢，毫不犹豫地下了车，没有回头多看萧衡一眼。

萧衡骑在马上，看着她挺直却瘦削的背影消失在侯府朱红色的大门内，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发现，她甚至没有问他，为何马车里会备着她从前喜欢的糕点。

她似乎，真的什么都不在意了。

侯府门前，早有仆役等候。乔念跟着引路的婆子，穿过熟悉的亭台楼阁，心中却再无半分波澜。

正堂里，永宁侯夫人林氏早已等候多时。一见乔念进来，看到她如今瘦骨嶙峋、面色苍白的模样，林夫人顿时红了眼眶，上前一把抱住她：“我的念念，你受苦了……”

乔念身体僵硬地任由她抱着，没有回应。

林夫人感受到她的冷淡，哭声微微一滞，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念念，你……你是不是在怪娘？”

这时，林烨也从外面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听到母亲的话，忍不住冷声道：“娘，你跟她多说无益！她如今翅膀硬了，连我这个兄长都不放在眼里，自己走回来，上了萧衡的马车，倒是懂得攀高枝了！”

“烨儿！”林夫人呵斥一声，又看向乔念，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念念，你哥哥他只是……脾气急，你别怪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的落梅院……”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为难，“鸢儿她身子弱，喜欢那院子里的梅香，所以……”

“我住哪里都可以。”乔念平静地打断她，“夫人安排便是。”

一声“夫人”，让林夫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也让刚进门的林烨再次暴怒。

“乔念！你喊我娘什么？！”林烨几步冲到她面前，眼中怒火熊熊，“你是在提醒我们，你不是林家的人了吗？！”

乔念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几何时，会不远万里为她寻来稀世夜明珠，只为博她一笑的兄长。如今，他眼中只有对她的厌恶和指责。

“我只是，遵从侯爷当年的意思。”她轻声回答，语气却像淬了冰的刀子，“三年前，侯爷亲口说，我既非林家血脉，便不该再姓林，以免……混淆嫡庶，污了侯府门楣。”

堂内瞬间一片死寂。

林烨愣住了，他显然已经不记得父亲当年盛怒之下说过的这句话。

林夫人的哭声也戛然而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所以，”乔念缓缓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笑容，“我现在，姓乔。”

“只是乔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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