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盟约

第四章 盟约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睿王府沉寂的飞檐斗拱之间。南苑内，烛火摇曳，将江锦心沉静的侧影投在窗棂上。

门外传来极轻的三下叩门声，规律而克制。

江锦心放下手中那本用来装点门面的《女诫》，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来了。

她亲自起身，打开房门。门外站着的是柳玉茹，未带随从，只身一人。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披风，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下颌线条紧绷，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柳侧妃深夜到访，不知有何指教？”江锦心侧身让她进来，语气平淡，仿佛早已料到。

柳玉茹走进屋内，摘下兜帽，目光锐利地直视江锦心，不再有白日里的温和伪装：“江锦心，不必再演戏了。你几次三番暗示，究竟想做什么？”

江锦心不急不缓地关上门，转身，为她斟了一杯早已冷掉的茶。

“我想活着。”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冰冷，“体面地活着，不再被人像蝼蚁一样随意践踏。”

柳玉茹冷笑一声：“这王府里，谁不想？”

“但有些人，只想让我死。”江锦心将冷茶推到她面前，“王妃视我为眼中钉，高侧妃视我为肉中刺。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若不想办法，迟早尸骨无存。”

“所以你就找上我？”柳玉茹眼神审视，“你想利用我，对付她们？”

“不是利用。”江锦心纠正她，声音低沉而清晰，“是合作。柳侧妃，您难道不想知道，去年荷花池边，害您失去孩子的，究竟是谁吗？难道不想……让她付出代价吗？”

“孩子”二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柳玉茹的心口。她的身体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眼底翻涌起滔天的恨意。

“你有证据？”她声音嘶哑。

“现在没有。”江锦心坦然道，“但我可以帮您找。高侧妃性子暴烈，跋扈张扬，得罪的人不少。她身边那个管事嬷嬷，手底下更是不干净。只要有心，总能找到蛛丝马迹。而您，有财力，有人脉，有些我接触不到的地方，您能接触到。”

柳玉茹死死盯着她，像是在衡量她话中的真假，以及……这个看似柔弱的庶女，究竟有多少价值。

“你能为我做什么？”柳玉茹问，语气缓和了些许，带上了谈判的意味。

“我能做您不方便做的事。”江锦心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缩，“我可以是那个‘不懂事’、‘被逼急了’的侍妾，去挑衅，去试探，去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而您，可以隐在暗处，从容布局。”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蛊惑：“而且，除掉高云婉，对您百利而无一害。她倒了，王爷的目光，总会多分一些给旁人。这后院，也能清静不少，不是吗？”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柳玉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茶杯壁。她在权衡。江锦心的话，句句说在她的心坎上。丧子之痛是她心中永不愈合的伤疤，而高侧妃，确实是嫌疑最大，也最令她憎恶的人。与江锦心合作，看似是与虎谋皮，但这个“虎”，目前足够弱小，也足够……有用。

“好。”良久，柳玉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冷硬，“我可以与你合作。但江锦心，你记着，若让我发现你有一丝一毫的不忠，或想反过来利用我，我柳玉茹能让你在王府活得容易，也能让你死得无声无息。”

江锦心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侧妃放心，锦心别无选择，只想寻一条活路。我们目标一致，至少……在扳倒高侧妃之前，是一致的。”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冷茶，向柳玉茹示意：“以此冷茶为誓，各取所需，互不相负。”

柳玉茹看着她，终究也端起了那杯冰冷的茶水。

两只茶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微响。没有温酒的热情，只有冷茶的清醒与算计。

盟约，在这一刻，于暗夜中无声缔结。

柳玉茹离开后，江锦心独自坐在黑暗中，指尖冰凉。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正式踏入了王府后院最血腥的战场。柳玉茹不是朋友，只是暂时的利益同盟。她们之间，维系着脆弱平衡的，唯有共同的目标和彼此的利用价值。

但这足够了。

她不需要朋友，她只需要能助她攀爬的阶梯，和能帮她清除障碍的刀。

第二天，王府里似乎一切如常。

但暗流已然涌动。

江锦心不再像前几日那样闭门不出。她开始在南苑附近的小花园散步，脸色依旧苍白，却不再刻意躲避旁人。

果然，没过两日，高侧妃便“偶遇”了她。

“哟，江侍妾今日气色倒好了些，看来是适应了南苑的‘清静’了？”高侧妃带着一群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堵住了江锦心的去路，语气讥诮。

江锦心停下脚步，垂眸行礼，姿态依旧恭敬，声音却不再像之前那般怯懦，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平静：“劳侧妃记挂。南苑虽偏，却也少了些是非聒噪，妾身觉得甚好。”

高侧妃眉头一皱，觉得这贱婢今日似乎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但这份平静，让她极为不爽。

“少了是非？”高侧妃上前一步，逼近江锦心，浓郁的香粉气息扑面而来，“我看你是皮又痒了，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奴婢出身的玩意儿，也配在本妃面前装模作样？”

她抬手，似乎又想故技重施，给江锦心一点教训。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高妹妹，好大的火气。”

柳玉茹带着侍女，从不远处的月亮门缓步走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这是怎么了？江妹妹身子才好些，可经不起惊吓。”

高侧妃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难看地收回。她可以随意拿捏江锦心，却不能不给柳玉茹面子。

“柳姐姐来得正好。”高侧妃冷哼一声，“这贱婢冲撞于我，我正想教教她规矩。”

柳玉茹走到江锦心身边，看似无意地挡在了她身前，微笑道：“江妹妹年纪小，初来乍到，若有不当之处，高妹妹多多包涵便是。何必与她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她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高侧妃，“说起来，前几日我恍惚听王爷提起，说威远伯爷近来在朝中似乎……唉，不说这个了。高妹妹还是多宽宽心才好。”

高侧妃脸色猛地一变。她父亲威远伯近来在朝堂上确实不太顺遂，被御史参了几本。王爷竟连这个都跟柳玉茹说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嫉妒和不安攫住了她。她狠狠瞪了江锦心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柳玉茹，终究没再发作，带着人悻悻离去。

江锦心看着高侧妃的背影，又看向身旁面容温婉的柳玉茹。

第一步，成了。

柳玉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小心些。她不会善罢甘休。”

江锦心微微颔首。

她当然知道。

但这潭死水，已经被她搅动了。接下来，就看这暗涌的漩涡，先将谁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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