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寻常的火灾

城西，高新科技园区，“创智云谷”公寓楼。

冯宇并非第一批赶到现场的民警。按照辖区划分和职责，这种初步判断为非正常死亡的案件，通常由属地派出所先期到场维护秩序、了解基本情况，配合随后赶到的刑警和法医等部门工作。但当冯宇跟着所里值班领导的车抵达时，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混合着焦糊味、化学制品燃烧后的刺鼻气味以及水汽的味道，还是让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警戒线已经拉起，线外围着一些面色惊惶或好奇的住户和园区白领。消防车的云梯还架在半空，但明火显然已被扑灭。浓烟主要从公寓楼十二层一个破碎的窗口源源不断地冒出，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划破了园区整洁现代化的天际线。

带队的副所长去和先期抵达的同事以及消防负责人对接，冯宇和其他几名民警负责维持外围秩序，疏导逐渐聚集起来的人群。他听着周围人群的窃窃私语。

“听说是1203，那个搞IT的小伙子......”

“自己点的火？为什么啊？年纪轻轻的。”

“谁知道呢，压力太大了吧？这年头......”

“吓死人了，幸好消防来得快......”

冯宇的目光越过人群，投向那扇冒着黑烟的窗口。十二楼，1203。他记下了这个门牌号。

过了一会儿，副所长脸色凝重地走回来，低声对冯宇几个说：“情况有点复杂。死者是独居的男性，叫林振宇，是一家科技公司的网络工程师。初步判断是室内起火，消防那边说燃烧物很集中，像是围绕着沙发区域。发现时人已经不行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刑警队的曾子琪在里面，她觉得有点不对劲，让我们派个细心的人进去搭把手，帮忙初步看看现场环境，注意别破坏痕迹。小冯，你进去吧，机灵点。”

曾子琪。冯宇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干练、锐利的女刑警形象，她以观察入微、作风硬朗著称，是市局刑警支队的骨干。连她都觉得“不对劲”，这案子恐怕真不是简单的自杀。

冯宇戴上头套、鞋套和手套，在一位消防人员的引导下，走进了公寓楼。楼道里还残留着水渍和烟尘，空气浑浊。来到1203门口，防盗门敞开着，门锁没有明显暴力破坏的痕迹。一股更浓烈、更复杂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疮痍的客厅。大部分明火已被扑灭，但仍有消防员在检查是否有暗火点。墙壁被熏得漆黑，天花板脱落，地板上积着混合了灰烬和灭火用水的泥泞。家具大多烧得只剩下扭曲的框架，尤其是靠近客厅中央沙发的位置，几乎化为灰烬。

曾子琪正站在客厅中央，她穿着警用勘查服，身姿挺拔，眉头紧锁，正用手电筒仔细照射着地面和墙壁。她看到冯宇，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冯警官，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帮忙看看，除了明显的燃烧痕迹，有没有什么你觉得特别扎眼或者不协调的地方。注意脚下。”

“明白，曾队。”冯宇应道，开始小心翼翼地移动脚步，目光如同扫描仪一般，缓缓扫过这片狼藉。

公寓是现代简约风格的装修，即使经过大火摧残，仍能看出之前的整洁和条理。烧毁的电器残骸、熔化的塑料制品、碳化的书籍纸张......一切似乎都在诉说一场突如其来的悲剧。

但很快，冯宇察觉到了一些曾子琪所说的“不对劲”。

首先是燃烧的集中度。正如副所长转述的，火势似乎确实以沙发为中心，向四周蔓延。沙发区域烧得最彻底，而距离稍远一些的餐厅、厨房区域，虽然也被烟熏火燎，但受损程度明显轻得多。这不像是不慎失火，更像是有明确引燃点的燃烧。

其次，是气味。除了常见的织物、塑料燃烧味，冯宇还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酒精或者某些有机溶剂的特殊气味，混杂在焦糊味中，虽然被冲淡，但仔细分辨仍能捕捉到。

他的目光落在沙发残骸附近的地面上。那里有一些碎裂的玻璃瓶残渣，已经被消防水龙冲击得四处散落。他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灰烬，仔细观察。这些碎片质地较厚，不像是普通的饮料瓶。

“曾队，你看这个。”冯宇招呼道。

曾子琪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用手电光聚焦那些碎片。“像是酒瓶，或者......助燃剂容器？”她沉吟道，“已经让技术队重点提取了。”

冯宇继续观察。他注意到，在沙发残骸的边缘，靠近墙壁的位置，有一小片区域相对“干净”，灰烬较少，而且地板上似乎没有那么多积水和泥泞。他用手电照过去，发现那里有几个非常模糊、但依稀可辨的脚印轮廓，朝向是通往客厅内侧的一个房间。

“这里的脚印......”冯宇指着那片区域。

曾子琪凑近看了看，眼神一凝：“嗯，注意到了。很奇怪，火是从沙发这边烧起来的，如果死者当时在沙发上，或者从沙发上挣扎起身，脚印应该更集中在沙发周围，或者通往门口的方向。但这些脚印，似乎是往书房方向去的？”她指了指客厅内侧那个房门半掩的房间。

两人站起身，小心翼翼地避开重要区域，走向那个房间。门是普通的室内木门，没有被火烧毁，但门板被熏黑，门把手有熔化的痕迹。

曾子琪轻轻推开门。这是一个书房，或者说，是兼做书房的工作间。与客厅的惨状相比，这里简直可以说是“整洁”。虽然有浓重的烟尘侵入，桌椅、书架上都覆盖着一层黑灰，但物品摆放相对整齐，没有明显的过火痕迹。靠墙的书桌上，摆放着显示器、键盘、鼠标和一些专业书籍。

然而，冯宇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书桌下方吸引了。

那里，电脑主机的放置位置，是空的。

只有几根散落的数据线、电源线，孤零零地垂落着，接口处空空如也。放置主机的地方，积灰的痕迹与其他地方明显不同，形成一个清晰的、长方形的“空白区”。

主机不见了。

冯宇和曾子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疑惑。

一个初步判断为“自杀”的现场，死者是一个网络工程师。他的书房，这个最可能存放其工作成果和个人数据的地方，电脑主机却离奇消失了。

这太不寻常了。

自杀，为什么要在死前特意移走电脑主机？是怕留下什么？还是说，有人在他“自杀”后，拿走了主机？

曾子琪走到书桌前，仔细查看。显示器、键盘、鼠标都还在，甚至一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机械键盘还好好地连接着。她试着按了按显示器的开关，屏幕毫无反应，显然已经断电。

“主机......”曾子琪喃喃自语，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书桌上那片因为主机消失而格外显眼的空白区域，指尖沾上一层黑灰，“林振宇‘自杀’了，他的电脑却不见了。这说不通。”

冯宇站在书房门口，回望着外面客厅的狼藉，又看看眼前这间相对完好却缺失了核心部件的书房。强烈的违和感笼罩着他。那个在清晨还在调解母鸡纠纷的平凡世界，似乎正在迅速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隐藏在火灾与死亡背后的、充满了疑问和不安的迷雾。

这不仅仅是一场火灾，一次死亡。这是一个被精心布置过的现场，一个被抽走了关键线索的谜题。

“确实不寻常。”冯宇低声回应，他的声音在充满烟尘味的寂静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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