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平凡的警事

初秋的晨光带着一丝清冷，透过老旧派出所窗户上那层薄薄的灰尘，在布满划痕的水磨石地板上切割出几块斜斜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陈旧纸张和若有若无的早餐包子味混合在一起的、独属于基层警务单位的复杂气息。

民警冯宇端着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红色褪色字样的搪瓷缸，靠在调解室的门口，看着里面唾沫横飞的两位当事人——为了一只跑到隔壁下蛋的母鸡归属权而争执不休的王大妈和李大妈。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了。

“冯警官，你给评评理！我家‘芦花’头顶有撮白毛，全小区独一份！她倒好，一看‘芦花’天天在她家鸡窝下蛋，就想赖了去！”王大妈双手叉腰，声音洪亮，震得窗框嗡嗡作响。

“放你娘的......胡说！明明是我家新买的‘斑点鸡’！你家的‘芦花’早不知道被哪家的野猫叼走了！你看这蛋，个头这么大，明明就是我家的种！”李大妈不甘示弱，举着一枚还沾着草屑的鸡蛋，几乎要戳到对方鼻子上。

冯宇吹了吹搪瓷缸里浮着的茶叶沫，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滚烫的浓茶。他三十出头，长相普通，属于扔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带着一种长期处理琐碎事务磨砺出的耐心和洞察力。他没急着开口，目光在两位大妈脸上扫过，又落在那枚作为“物证”的鸡蛋上。

“两位阿姨，别急，坐下说。”冯宇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让剑拔弩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他指了指调解室那两张吱呀作响的长条木凳。

两位大妈气哼哼地坐下，依旧互相瞪着，像两只斗鸡。

“王大妈，”冯宇转向先开口的那位，“您家‘芦花’除了头顶白毛，右脚是不是有点跛？去年冬天被街头的小三子摩托车擦过一下，记得吗？”

王大妈一愣，随即连连点头：“对对对！冯警官你记性真好！是有点跛，不明显，但走路细看能看出来！”

冯宇又看向李大妈：“李大妈，您说这是您家新买的‘斑点鸡’下的蛋。我记得您上个月来****的时候提过，您儿子给您买的是那种西洋品种鸡，叫什么......‘澳洲黑’？那种鸡，好像不下这种带点淡褐色的蛋吧？而且，这蛋个头虽然大，但形状偏长，您家‘澳洲黑’我记得下的是比较圆润的蛋，对吧？”

李大妈张了张嘴，脸上的怒气瞬间被一丝不确定取代，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鸡蛋，又回想了一下，气势明显弱了下去：“这个......好像是有点不一样......”

冯宇放下搪瓷缸，走到两人中间，从李大妈手里接过那枚鸡蛋，又对王大妈说：“王大妈，鸡呢？”

“在门外，我儿子看着呢！”

“劳驾，请进来一下。”

一个年轻小伙子抱着一只精神略显萎靡的母鸡走了进来。那母鸡头顶果然有一小撮醒目的白毛，被放在地上后，走路时右爪确实有点微不可查的不自然。

冯宇没说话，只是把鸡蛋轻轻放在母鸡旁边。那母鸡“咕咕”叫了两声，绕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转了两圈，然后用喙轻轻啄了啄蛋壳，一副护崽的模样。

“你看！你看！‘芦花’都认了！”王大妈立刻嚷道。

李大妈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说：“可能......可能是我看错了。这几天确实有只鸡老在我家附近转悠......”

冯宇笑了笑，重新端起他的搪瓷缸：“李大妈，邻里邻居住着，一只鸡的事，说开了就好。王大妈，鸡找回来了是好事，以后也看紧点，别再让它‘串门’下蛋了，免得再生误会。”

他又看向李大妈：“至于这枚蛋......按理是该物归原主。不过，既然鸡在您家鸡窝下了蛋，也算是用了您家的‘场地’，您看......”

王大妈倒是爽快：“一枚蛋的事，算了算了，李大妈你要不嫌弃，拿回去吃了吧！以后可别再认错了！”

李大妈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嘟囔着道了谢，拿起鸡蛋，跟着儿子一起离开了。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送走两位大妈，冯宇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整理刚才的调解记录。同办公室的老民警保袁涛端着泡了枸杞的保温杯溜达过来，拍了拍冯宇的肩膀：“行啊小冯，眼够毒的。连人家鸡下什么形状的蛋都记得？”

冯宇头也没抬，笔下不停，笑了笑：“保师傅，您就别取笑我了。干咱们这行的，不就是记这些鸡毛蒜皮嘛。记得多了，有些事自然就清楚了。”

保袁涛五十多岁，头发稀疏，肚子微凸，警服常服最上面的扣子总是解开着，一副看透世情的模样。他嘬了口枸杞水，慢悠悠地说：“是啊，鸡毛蒜皮......可咱们这工作，百分之九十不就是这些？真遇上什么大案要案，也轮不到咱们这小派出所冲前锋，有刑警队那帮精英呢。”

他话音刚落，派出所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伴随着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冯宇和保袁涛同时抬头望向窗外，只见两辆蓝白涂装的刑警队车辆和一辆消防车风驰电掣般地驶过门口，没有停留，径直朝着城西的方向开去。

“瞧见没，”保袁涛用下巴点了点窗外，“肯定是西边那个高科技园区又出什么幺蛾子了。不是数据泄露就是商业纠纷，麻烦得很。”

冯宇的目光追随着远去的警车，直到它们消失在街角。他端起已经温凉的茶水，喝了一大口，那股古树茶叶苦涩味在口腔里蔓延。城西园区，那是市里重点打造的高新技术产业聚集地，云集了众多像“神谕网络”这样的科技巨头。那里的世界，离这个充满鸡飞狗跳、邻里纠纷的老旧派出所，似乎很远。

他低下头，继续撰写那份关于一只母鸡归属权的调解记录，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这只是他日常工作中最普通不过的一页。他并不知道，那几辆呼啸而过的警车所奔赴的现场，即将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不仅将打破他按部就班的生活，更将把他拖入一个由数据、代码和资本构筑的，深不见底的迷局之中。那只头顶白毛的跛脚母鸡和那枚引发争执的鸡蛋，是他作为普通社区民警处理的最后一件纯粹“平凡”的警事。

写完记录，冯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窗外，阳光正好，小区的老人们还在树下聊天，孩童追逐打闹，一切如常。但他心里，却因为那几辆匆匆驶过的警车，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一种属于警察的本能，让他隐约感觉到，这个看似平静的清晨，城市的某个角落，正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

他拿起扫帚，开始清扫调解室里两位大妈争执时掉落的些许草屑和灰尘，准备迎接下一个可能是寻找走失宠物、或者是调解夫妻吵架的警情。基层的警务工作，就是这样，在无尽的琐碎中，守护着最基础的秩序与安宁。而更大的风暴，此刻还隐藏在遥远的天际线之下，唯有那越来越近的雷鸣，预示着某些东西，即将被彻底改变。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