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的宴请,如同一道裹着蜜糖的催命符,沉甸甸地压在陈胥心头。这不是荣耀,而是摊牌前的最后通牒,是决定他今后道路的生死关口。接受,或许能暂时苟全,但《工典》必将变质,公输哲的遗志将彻底湮灭;拒绝,则意味着与这位权倾朝野的中车府令彻底决裂,等待他的,将是雷霆万钧的打击。
院落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巴贞沉默地擦拭着那柄短刃,眼神比刀锋更冷。陈胥则将自己关在书房中,对着公输哲留下的《工典》纲目和那枚玄铁“墨守令”,沉思了整整一天。
他回想起与公输哲一路的点点滴滴,从咸阳工坊的初识,到骊山地宫的生死与共,再到老人临终前的殷切嘱托。他想起公输哲那“为工技立心”的宏愿,想起他对权力玷污技术的深恶痛绝。若此时向赵高低头,那之前所有的坚持与牺牲,都将失去意义。
他也权衡了扶苏的招揽。那或许是一条出路,但同样荆棘密布,且一旦卷入夺嫡,他将彻底失去超然的立场,沦为党争的工具,这同样违背了公输哲保存工技纯粹性的初衷。
夜色渐深,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最终,陈胥的目光落在了那枚“墨守令”上。“守”,守护的不仅是传承,更是一种不屈的信念。
他心中有了决断。
三日后,傍晚。陈胥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官袍,刻意显得朴素甚至有些寒酸。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身一人,步行前往位于咸阳宫城附近、戒备森严的中车府令官邸。
赵高的府邸远非将作少府的院落可比,高墙深院,门禁森严。通报之后,一名面色白皙、眼神灵动的小宦官引他入内。穿过几重庭院,但见楼阁相连,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与府外肃杀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宴设在一处精致的水榭中。当陈胥被引入时,里面已坐了不少人。除了主位上那位面白无须、笑容和煦却让人脊背发凉的赵高之外,在座的还有几位身着卿大夫服饰的官员,以及一些看似是赵高心腹的郎官、谒者。陈胥甚至看到了之前曾在少府刁难过他的那名吏员,此刻正坐在末席,对着他露出一个谄媚而隐带挑衅的笑容。
“呵呵,陈工典丞到了,快请入席。”赵高声音阴柔,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指了指靠近自己的一张空席,显得格外“礼贤下士”。
陈胥依礼参拜,然后在那张席位上坐下,姿态不卑不亢。他能感觉到,无数道或好奇、或审视、或冰冷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
宴席开始,珍馐美酒,歌舞升平。赵高谈笑风生,与席间众人吟诗作赋,议论朝政,仿佛只是一场寻常的文人雅集。但他偶尔投向陈胥的目光,却如同毒蛇的信子,带着冰冷的探究。
酒过三巡,赵高似乎才想起陈胥这个“主角”,他端起酒杯,对着陈胥,笑容可掬地说道:“陈工典丞年轻有为,于骊山陵寝立下大功,更得公输先生临终托付,继承《工典》编纂之重任,前途不可限量啊。来,老夫敬你一杯。”
席间众人的目光再次汇聚过来。
陈胥起身,举杯相应:“中车府令谬赞。骊山之功,乃公输先生运筹帷幄,将士匠役用命所致,小子不过略尽绵力,不敢居功。《工典》编纂,更是先生遗志,小子才疏学浅,唯有兢兢业业,勉力为之,以期不负陛下与先生所托。”
他话语谦逊,却将功劳归于公输哲和众人,并将《工典》与“陛下所托”联系起来,堵住了赵高可能借题发挥的口实。
赵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脸上笑容不变:“陈工典丞过谦了。陛下对《工典》亦是寄予厚望。然,老夫听闻,近日编纂之事,似乎……颇有阻滞?可是少府之人办事不力?若有难处,尽管道来,老夫或可代为周旋。”
图穷匕见!终于切入正题。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陈胥放下酒杯,神色平静:“劳中车府令挂心。编纂《工典》,乃千秋之功,细致严谨本就应当,有些许阻滞,亦是常情。小子以为,工技之道,首重其实,次重其理,若为求速成而轻忽核查,或为迎合上意而篡改数据,则《工典》失其‘典’之意义,恐有负陛下重托,亦愧对公输先生在天之灵。”
他这番话,看似在说编纂原则,实则字字机锋,暗指有人试图干涉《工典》的真实性,甚至隐隐点出了李崇、田佐之流的前车之鉴。
席间气氛瞬间一凝。几名赵高党羽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赵高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他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玉杯,阴柔地说道:“陈工典丞倒是深得公输先生‘求真’之三昧。然,这世间之事,有时过于执着于‘真’,反倒不美。譬如这美酒,需经酿造、勾兑,方得醇香。若只取最初之浆液,未免寡淡涩口。工技亦然,需融入我大秦法度,契合朝廷规制,方能发挥其最大效用,陈工典丞以为如何?”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与利诱了。暗示陈胥需要“勾兑”,需要“融入”,即服从于他赵高的意志和秦法的僵化框架。
陈胥迎着赵高那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视线,缓缓站起身,对着赵高,也对着席间众人,朗声说道:
“中车府令高见,小子受教。然,小子以为,美酒勾兑,是为增其味,而非变其质。若以污水勾之,则美酒亦成毒药。工技融入法度,是为规范其行,确保其利国利民,而非扼杀其生机,扭曲其真相。公输先生曾言,工技有其自身之‘理’与‘骨’,此乃历经千百年实践锤炼而成,如同这天地运行,自有其道。若强行以人力扭曲,恐非帝国之福,亦非苍生之幸。”
他微微一顿,语气转为沉痛:“李崇篡改水位,几酿大祸;田佐破坏地宫,险致倾覆。此皆因背离工技之本‘真’,妄图以权术凌驾于自然规律之上。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小子虽愚钝,亦知‘求真务实’乃工技之魂,不敢或忘!《工典》编纂,小子必秉持此心,记录真实,传承精华,绝不敢为迎合任何人之意,而使其失却‘典’之尊严!”
话音落下,水榭内一片死寂。
丝竹声不知何时已停,歌舞姬早已退下。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陈胥,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他竟然敢在赵高的宴席上,如此直言不讳,甚至暗讽赵高是“污水”,是“妄图扭曲规律”的权术之辈!
赵高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陈胥,眼神阴鸷得如同万年寒冰,整个水榭的温度仿佛都骤然下降。
“好,好一个‘求真务实’。”赵高缓缓放下酒杯,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陈工典丞志存高远,老夫……佩服。”
他不再看陈胥,而是对席间众人淡淡道:“今日之宴,尽兴矣,散了吧。”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
陈胥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赵高之间,已无转圜余地。
他面色平静,对着赵高和众人躬身一礼,然后转身,挺直脊梁,在那无数道震惊、怜悯、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从容地走出了这座灯火辉煌,却比骊山地宫更加凶险的“鸿门宴”。
夜色深沉,咸阳的街道空旷而冷清。
陈胥知道,真正的风暴,即将来临。但他心中却一片澄澈。
既然这少府的囹圄容不下“真实”,那他便去更广阔的天地,寻找公输哲理想中的“工技之道”。
路,就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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