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府，或为囹圄

公子扶苏的示好，如同阴霾天际透下的一缕微光，虽不明亮，却足以在绝境中指明一个可能的方向。陈胥没有立刻做出承诺，只是恭敬地感谢了阎乐的吊唁与公子扶苏的关切，言辞恳切，却未露投效之意。阎乐似乎也并不急于一时，留下几句宽慰的话，便悄然离去。

灵堂内重归寂静。陈胥知道，扶苏的橄榄枝固然诱人，但一旦接下，便意味着彻底站队，将再无转圜余地。在帝国储君之争这盘凶险的棋局中，他这块刚刚失去庇护的石头，稍有不慎便会被碾得粉碎。

公输哲的丧事在一种低调而克制的氛围中办完。没有盛大的追悼，没有显赫的陪葬，只有几位真正的故交和将作少府部分同僚的默默送行。他的棺椁被安葬在咸阳郊外一处不起眼的土坡上，坟冢简朴，仅立一块青石为碑，上书“秦故大匠公输哲之墓”，连生卒年月都未刻录，仿佛刻意要将这位曾搅动风云的老人，悄然抹去痕迹。

然而，他留下的东西，却无法被轻易抹去。

葬礼过后，陈胥的处境变得微妙起来。他因骊山之功和公输哲临终前的举荐，被将作少府正式任命为“工典丞”，秩比三百石，专职负责继续《工典》的编纂整理工作。这看似是继承了公输哲的衣钵，实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他搬回了之前与公输哲同住的那处院落，只是如今只剩下他一人，以及沉默如影的巴贞。院落外的监视并未因公输哲的去世而撤去，反而更加明目张胆。往来之人看他的眼神，也充满了复杂的意味——有同情，有忌惮，有幸灾乐祸，也有少数隐藏极深的、或许是与公输哲理念相近者的期待。

《工典》编纂的摊子铺在那里，海量的竹简、图册堆满了书库，但实际的工作却几乎陷入停滞。少府派来的文书佐吏，从之前的消极怠工，变成了如今的阳奉阴违，甚至公然质疑陈胥的权威和能力。物资供应时断时续，所需的特殊材料更是以各种理由拖延克扣。

“陈丞，非是下官不尽心，实在是库中规制如此，新官上任，诸多章程都需重新厘定啊。”负责物料调拨的吏员皮笑肉不笑地解释着，眼神里却毫无敬意。

陈胥看着对方那虚伪的嘴脸，心中冰冷。他知道，这是赵高或其党羽在背后施加压力，要让他知难而退，要么主动放弃《工典》，要么就在这无尽的刁难中耗尽心力，最终一事无成，甚至犯错被黜。

他尝试着按照公输哲留下的纲目，独自进行整理和编纂。但很快发现，许多关键的技术图样和数据记录，要么“意外”损毁，要么“按规定”被封存，无法调用。他提出的编纂思路和体例，也总被少府派来的“审核”官员以“不合规制”、“需谨慎斟酌”等理由驳回。

这小小的院落，这堆积如山的竹简，仿佛成了一座精致的囚笼，将他困在其中，用官僚体系的冰冷与僵化，一点点消磨他的意志。

巴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一日深夜，他端着一碗汤药走进陈胥的书房，沉声道：“公子，如此下去，非长久之计。赵高之势，盘根错节，非一人之力可抗。”

陈胥放下手中的炭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跳跃的灯花，苦笑道：“老丈，我岂能不知？只是先生遗志在此，我若退缩，这《工典》便真成了绝响。”

“先生遗志，在于传承工技，利国利民，而非困守于此，与宵小空耗。”巴贞目光锐利，“公子可知，先生生前，除《工典》外，最看重何事？”

陈胥心中一动，想起公输哲生前巡查各地、记录得失的情景：“先生重实践，重民间智慧。”

“不错。”巴贞点头，“少府档案虽全，然多经修饰，失其本真。真正的工技精华，往往藏于民间，藏于那些默默无闻的匠人手中。公子何不效仿先生当年，将目光投向这高墙之外？”

陈胥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巴贞的话，如同在他闭塞的思维中打开了一扇窗。是啊，为何一定要困在这少府的囚笼里，与那些官僚纠缠？公输哲编纂《工典》的初衷，是为了保存和发扬工技，而不是为了在官方体系内争一席之地。

“只是……我如今身份敏感，若离咸阳，恐……”陈胥仍有顾虑。他现在是众矢之的，离开咸阳的庇护，风险更大。

巴贞从怀中取出那枚玄铁“墨守令”，低声道：“公子莫非忘了此物？‘墨守’一脉，虽不复当年盛况，然在各地工匠行会、市井坊间，仍有其脉络。持此令，或可寻得一些助力，见一些……真人。”

陈胥接过那冰冷的令牌，感受着其上传来的、仿佛跨越时空的沉重嘱托。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他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完全投身于凶险的储君之争。他或许可以走一条公输哲未曾明言，却以其行动指引的道路——深入民间，绕过官方的壁垒，去收集、验证、记录那些真正有价值的工技智慧。这或许才是继承公输哲遗志、并完成自身“矫正”使命的更有效途径。

然而，就在他暗自筹划之际，一个意外的访客，再次打破了院落的平静。

来者是少府令身边的一名亲随，态度倨傲，传达了一个简短而冰冷的命令：三日后，中车府令赵高将于府中设宴，款待近日有功之臣，特命工典丞陈胥赴宴。

赵高的宴请！

这绝非荣耀，而是赤裸裸的试探，或者说，是最后的通牒。是屈从，还是……决裂？

陈胥看着那名亲随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那枚“墨守令”，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这少府的囹圄，或许困不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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