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断，或为远行

赵高夜宴上的公然对峙，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咸阳官场。陈胥这个名字，一夜之间从“侥幸得功的齐地匠人”，变成了“不识时务、自寻死路的狂徒”。

将作少府内的气氛愈发冰冷。之前还只是阳奉阴违的吏员，如今连表面的客气都懒得维持。陈胥每日点卯，面对的是一片死寂的院落和紧闭的库房门扉。连派发下来的俸禄米粮，都掺杂了更多的沙砾和秕谷。无人再与他交谈，偶有目光接触，也迅速避开，仿佛他身染瘟疫。

巴贞的行动也受到了更严密的监视，院落外晃荡的陌生面孔多了起来。但这位沉默的老仆，依旧如同磐石，将一切窥探隔绝在外，并凭借其多年经验，敏锐地捕捉着外界的风声。

“公子，”一日，巴贞低声向陈胥汇报，“宫中传出消息，赵高在陛下面前，言及公子‘年轻气盛，不通世务，需多加磨砺’。《工典》编纂事宜，似有暂缓之议。”

陈胥闻言，并无意外，只是冷笑一声：“磨砺？怕是想要磨掉我这身‘不识时务’的骨头吧。”他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棵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老槐树，“少府这条路，看来是彻底走不通了。”

“公子既已决意，便需早做打算。”巴贞道，“赵高睚眦必报，宴席之上受此折辱，绝不会善罢甘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陈胥点了点头。他深知，留在咸阳，留在少府这个名义上的职位上，只会被慢慢耗死，或者在某一天，“意外”暴毙。赵高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一个无根无基的小小工典丞悄无声息地消失。

是时候离开了。

不是逃离，而是转向。正如他与巴贞之前商议的，将目光投向高墙之外的广阔天地，去践行公输哲“求真务实”、“保存火种”的遗志。

目标很明确：借助“墨守令”可能存在的民间网络，游历各地，探访那些身怀绝技却被官方体系忽视或排斥的工匠，记录、验证、整理那些真正有价值的民间智慧，为《工典》补上官方档案之外最鲜活、也最真实的一页。

但这绝非易事。首先，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能够暂时离开咸阳的理由，并且不能引起赵高势力的过度警觉和追杀。

机会很快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

几天后，一封来自蜀郡的公文，经由丞相府转到了将作少府。公文是接替李崇的新任蜀郡守呈报的，提及在整修都江堰附属渠道时，发现了几处据传是李冰时代留下的、结构奇特的“水则”（水位测量标志）和“石犀”（镇水石兽），但其原理与用途已不可考，当地工匠亦束手无策，恐影响来年春耕灌溉，特请朝廷派员协助勘验指导。

这封公文原本只是例行公事，大概率会被少府官僚搁置或随意打发。但陈胥看到后，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蜀郡！都江堰！这正是他计划中想要深入探访的关键区域之一！那里不仅有李冰父子的旷世遗产，也必然隐藏着无数未被官方记录的水利、农耕智慧。而且，以此为由离开咸阳，名正言顺！

他立刻行动起来。他没有通过正常的少府渠道申请，而是带着公文副本和一份精心撰写的“陈情书”，直接求见了将作少府令。

少府令对陈胥这个“麻烦人物”避之唯恐不及，但看到蜀郡的公文和陈胥主动请缨前往“解决难题”的陈述，又考虑到此事确实关乎蜀地农业，若处置不当自己也有责任，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批准了陈胥“前往蜀郡勘验水则，限期三月”的请求。这既打发了陈胥这个烫手山芋，也算对蜀郡有个交代，至于陈胥能否解决问题，他并不关心。

拿到正式的派遣文书和通行符节，陈胥心中稍定。这至少为他争取了三个月相对合法的自由行动时间。

接下来是准备工作。他不能大张旗鼓，一切从简。他辞退了少府派来的仆役，只与巴贞两人，悄悄准备行装。干粮、药品、御寒衣物、记录用的木牍炭笔，以及公输哲留下的《工典》纲目绢帛和那枚至关重要的“墨守令”，都被仔细打包。陈胥还特意准备了一些看似普通、实则经过他简单改造的工匠工具，如带有刻度的矩尺、可调节角度的规等，以备不时之需。

离京前夜，陈胥再次来到公输哲的墓前。秋月孤冷，照着那方简朴的青石碑。他斟上一杯薄酒，洒在坟前。

“先生，”陈胥对着墓碑低声说道，“咸阳已无我立锥之地，少府亦非传承工技之所。小子今日将行，效仿先生当年，深入民间，寻访遗珠，记录真实。前路漫漫，凶险未卜，然先生遗志，小子不敢或忘。必当竭尽所能，使工技之火，不因权争而熄，不因时光而灭。”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仿佛是对他誓言的回应。

次日拂晓，天色未明。陈胥与巴贞二人，穿着普通的商旅服饰，牵着两匹驮着行李的健骡，悄然从咸阳城一处偏僻的侧门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城门守卫验看了他们的符节，虽然对陈胥这个“工典丞”如此低调出行感到些许诧异，但手续齐全，也未加阻拦。

走出城门，回头望去，咸阳那巨大的黑色轮廓在晨曦中如同一头沉睡的、却随时可能苏醒噬人的巨兽。

陈胥深吸一口城外清冷的空气，感觉胸中的积郁为之一空。

“老丈，我们走吧。”他对着身旁的巴贞说道。

巴贞点了点头，沉默地牵起骡子，辨明方向，朝着西南，踏上了通往蜀地的漫漫古道。

这一次，他不再是随行的记录者，不再是困守官署的小吏。他是继承者，是探索者，是试图在历史洪流的夹缝中，守护文明星火的……孤独行者。

骊山的血与火，咸阳的权与谋，似乎都暂时被抛在了身后。

然而陈胥知道，赵高的阴影绝不会轻易散去，前方的道路，注定不会平坦。

但他的眼神，却比在少府囹圄中时，更加明亮和坚定。

远行，伊始。

（第四十五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