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京，或为弈局

秦岭山庄的宁静，终究是镜花水月。咸阳的诏令如同无形的线，牵动着隐匿于群山深处的棋子。

公输哲的身体虽未完全康复，但已能经受旅途劳顿。在接到“陛下召见，即刻返京”的正式廷寄后，他知道，蛰伏期结束了。与其等待赵高的人“护送”，不如主动返京，尚能保留一丝行动的自主与尊严。

离开山庄那日，晨雾未散。阿衡、阿岩肃立索桥两端，无声行礼。巴贞已备好车马在山外等候——不再是招摇的驷马轺车，而是两辆半旧不新、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更适合隐匿行踪。

陈胥搀扶公输哲登上其中一辆，自己则与巴贞同乘后车。回首望去，那隐秘的山庄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很快便被层叠的山峦吞没，仿佛只是漫长旅途中一个短暂的梦境。

马车碾过崎岖的山路，向着咸阳方向驶去。车厢内，公输哲闭目养神，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陈胥则透过车帘的缝隙，观察着外面的世界。

越靠近关中，气氛似乎越发凝重。沿途关卡盘查明显严密了许多，不仅查验符传，对携带物品、人员身份也问得极其仔细。偶尔能看到身着黑衣、气质冷峻的吏员在道旁巡视，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过往车马行人——那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廷尉府暗吏。

他们的马车因有公输哲的官方身份文书，且行踪并未刻意隐瞒，倒也顺利通过了盘查。但每一次停车受检，陈胥都能感觉到公输哲身体下意识的紧绷，以及巴贞那看似随意搭在车辕上、实则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手。

这不是衣锦还乡，更像是一场押赴未知审判的旅程。

数日后，咸阳那熟悉而压抑的青黑色城墙，再次映入眼帘。与离开时相比，这座帝国的中心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恢弘、肃穆，运转有序，但陈胥却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那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闷，是权力暗流在平静水面下激烈涌动的预兆。

他们没有返回巧工署，也没有去公输哲的府邸，而是被直接安排进了将作少府下属的一处僻静官廨居住。这里条件尚可，但显然处于严密的监控之下。负责接待的是一名陌生的少府属官，态度恭敬却疏离，言语间滴水不漏，只言请公输先生好生休养，静候陛下召见。

“看来，赵高已将此事牢牢控在手中了。”屏退左右后，公输哲坐在官廨简朴的木椅上，淡淡说道。连将作少府内部的人都如此避忌，可见赵高权势之熏灼。

“先生，陛下召见，我们该如何应对？”陈胥问道。面见秦始皇，陈述李崇之罪，这本是计划中的一步，但如今掺和进赵高，情况变得复杂无比。

公输哲目光沉静：“如实禀奏即可。李崇之罪，证据确凿，无可辩驳。陛下雄才大略，或重权术，然于国本民生，并非昏聩之君。都江堰关乎蜀地稳定，帝国粮仓，陛下绝不会容忍有人在此事上动手脚。”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赵高……他若想借此案排除异己，扩大权势，老夫便在这朝堂之上，与他论一论这工技之本，民生之重！看看这大秦天下，究竟是法理纲常为重，还是他赵高一人之私欲为重！”

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势。陈胥看着公输哲那虽显病容却依旧挺拔的身姿，心中敬意油然。这位老人，明知前路凶险，依旧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危险的正面对抗。

等待召见的日子并不漫长，却格外煎熬。官廨外时有不明身份的人影晃动，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陈胥抓紧时间，最后一次梳理所有证据链条，模拟着可能被问及的各种问题。

巴贞则如同融入阴影的守护神，确保着官廨内最基本的安全，同时通过隐秘渠道，打探着外界的风声。他带回消息，廷尉府在蜀郡的核查已基本结束，掌握了大量李崇及其党羽的罪证，抓捕已在暗中进行。朝堂之上，关于此案的议论也逐渐增多，暗流汹涌。

第三天，宫中的使者终于到来。

来的并非普通宦官，而是一名身着黑衣、面色冷峻的郎官，正是赵高麾下中车府的人。

“公输先生，陛下于章台宫偏殿召见，请随在下即刻入宫。”郎官语气平板，不容置疑，目光扫过陈胥时，带着一丝审视，“这位，便是陈胥佐吏？陛下亦传召同往。”

陈胥心头一紧。秦始皇竟然也要见他这个无名小卒？是福是祸？

公输哲面色不变，整理了一下衣冠，对陈胥微微颔首，示意他镇定。两人在那名郎官的“陪同”下，走出官廨，登上了前往咸阳宫的马车。

马车驶过咸阳宽阔而冷清的街道，穿过一道道宫门，最终在一处规模稍小、却依旧气势恢宏的宫殿前停下。这里便是章台宫偏殿，皇帝处理日常政务、召见近臣之所。

殿前侍卫森严，气氛肃杀。那名郎官引着二人步入殿内。

殿内光线稍暗，焚着一种清冷的香。始皇帝嬴政，并未如想象中那般高踞丹陛之上，而是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背对着殿门，站在一幅巨大的大秦疆域图前。他的身影并不算特别高大，却自然散发着一种掌控天下的磅礴气势，令人不敢直视。

赵高则垂手恭立在御案一旁，面色白净，眉眼低顺，仿佛人畜无害。但陈胥能感觉到，那低垂的眼睑下，正有冰冷的目光扫过自己和公输哲。

“臣，公输哲（草民陈胥），叩见陛下。”公输哲与陈胥依礼参拜。

始皇帝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比陈胥想象中要清癯一些，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冷漠与威严。他并未立刻让二人平身，目光先在公输哲身上停留片刻，缓缓道：“公输爱卿，辛苦了。听闻你在蜀郡，险些遭了不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在大殿中回荡。

“托陛下洪福，臣等幸免于难。”公输哲沉声应答，不卑不亢。

始皇帝的目光又转向依旧跪伏在地的陈胥：“你，便是那个看出石人刻度有异的记录佐吏？抬起头来。”

陈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缓缓抬起头，迎向那足以令任何人胆寒的目光。他看到了始皇帝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审视与探究。

“寡人听闻，你并非秦人？”始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草民乃齐地流落之人。”陈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齐人……”始皇帝轻轻重复了一句，不再看他，转而走向御案，拿起了上面的一份竹简，正是公输哲和陈胥拼死带出的、关于石人刻度的核心记录副本。

“李崇，”始皇帝放下竹简，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冰，“辜负圣恩，欺君罔上，祸乱工政，其罪当诛！”

一句话，已为李崇的命运盖棺定论。

但下一刻，他的目光却如利剑般射向公输哲：“然，公输爱卿，你可知，朝中有人参你，借巡查之名，结交六国遗匠，非议秦法，其心叵测？”

图穷匕见！真正的弈局，此刻才刚刚开始！

陈胥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赵高的反击，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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