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澜，或为砥柱

咸阳惊澜骤起的消息，如同一声沉闷的春雷，在这秦岭深处的隐秘山庄炸响，驱散了连日蛰伏的压抑，却也带来了更深沉的、关乎未来命运的凝重。

中车府令赵高亲自督办！廷尉府暗吏已秘密潜入蜀郡！

这两个消息，每一个都重若千钧。赵高，这位深得始皇帝信任、权倾朝野的近侍宦官亲自插手，意味着此事已不再是简单的工政渎职案，而是直接上达天听，牵动了帝国最顶层的神经。而廷尉府，这个掌管刑狱、负责诏狱的可怕机构介入，更预示着一旦查实，李崇及其党羽面临的将是雷霆万钧的毁灭性打击。

山庄内的气氛陡然变得不同。阿衡、阿岩两位守卫的眼神更加锐利，巡视的频率也无形中增加，仿佛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来自黑暗中的反扑。巴贞则更加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守在山庄唯一的入口——那座悬空索桥旁，像一尊沉默的磐石。

公输哲在得知消息后，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激动或欣喜，反而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他时常独自坐在屋前，望着云雾缭绕的群山，手指无意识地在竹杖上轻轻叩击，眼神深邃，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陈胥能理解公输哲的沉默。扳倒李崇，固然是拨乱反正的必要之举，但引来赵高和廷尉府，无异于引狼入室，或者说，是将一件本属于技术吏治范畴的案件，彻底拖入了帝国最高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赵高此人，史书记载其“刀笔之吏，刻深寡恩”，其办案手段酷烈，且最善于揣摩帝心，扩大事端以巩固自身权位。此案落在他手中，最终会演变成何种模样，谁也无法预料。

“先生是在担忧赵高？”一日，见公输哲久久不语，陈胥忍不住轻声问道。

公输哲缓缓收回望向远山的目光，看向陈胥，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疲惫：“李崇之罪，铁证如山，其倒台已成定局。老夫所虑者，非李崇一人之生死，而是此案之后，蜀地工政，乃至天下工技，将走向何方。”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赵高办案，向来追求轰动效应，牵连必广。他或许会借此案，大肆清洗蜀郡官场，换上他自己的亲信。如此一来，蜀地工政，不过是从一个只知粉饰太平的李崇，换成一个只知逢迎赵高的酷吏。于工技本身，于黎民百姓，又有何益？”

“再者，”公输哲的眉头蹙得更紧，“赵高此人，对工技之道并无兴趣，他只在乎权力。此案若被他利用，作为打击政敌、树立权威的工具，则《工典》编纂之事，恐也会被卷入其中，偏离初衷。老夫毕生所求，乃是为工技立心，而非使其沦为党争之具啊！”

陈胥默然。他来自后世，深知赵高在秦末乱局中所扮演的极不光彩的角色，也明白公输哲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历史的惯性是如此强大，一个小小的“石人刻度”事件，竟如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已开始牵动帝国最深层的权力神经，其最终走向，连他这个知晓大概历史脉络的穿越者，也感到难以把握。

【历史事件关联度提升警告：“蜀郡李崇案”已与核心历史人物“赵高”产生强关联。后续发展不确定性急剧增加，熵增风险大幅升高。请谨慎应对。】

系统的警告适时响起，印证了陈胥的不安。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陈胥问道。是继续在此静观其变，等待咸阳进一步的指令？还是做些什么，试图影响事件的走向？

公输哲沉吟良久，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陛下既已下令老夫伤愈后返京，那便等。等廷尉府的核查结果，等咸阳的正式召见。在此之前，妄动无益，反易授人以柄。”

他看向陈胥，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不过，我们也不能全然被动。巴贞。”

“属下在。”巴贞如同影子般出现在门口。

“通过‘秦川’的渠道，将我们整理的、关于蜀郡工政诸弊的详细记录，尤其是关于技术传承与秦法执行之间张力的思考，抄录一份，设法递送给……将作少府令，以及几位素来注重实务的博士官。”公输哲吩咐道，“注意，避开赵高及其相关之人。”

“诺！”巴贞领命，无声退下。

陈胥明白，公输哲这是在“布子”。他希望在赵高可能带来的政治风暴之外，为工技本身的声音，争取一块独立的发言阵地。将作少府令是技术官僚的首脑，而博士官中亦有通晓实务者，他们是可能理解并支持公输哲理念的人。

这是公输哲在惊涛骇浪中，试图为自己坚信的“工技之道”，保留下一块不被权力完全污染的“砥柱”。

接下来的日子，便在一种外松内紧的等待中度过。公输哲的身体在药物的调理和静养下，逐渐好转，已能不需搀扶自行缓步行走。陈胥则继续着他的学习和记录，同时更加关注来自外界的任何一丝信息。

数日后，巴贞带回了新的消息。廷尉府的暗吏行动极为迅速且隐秘，已在蜀郡查到了更多李崇贪墨、滥用民力、以及打压异己的实证。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也注意到了“石人刻度”的问题，正在暗中寻访那些熟知古制的老水工。

与此同时，咸阳朝堂之上，关于此案的暗流也已涌动。有御史受某些势力指使，上奏弹劾公输哲“巡查期间，行为狂狷，与地方大吏构隙，干扰工政”，试图反咬一口。但显然，在赵高亲自督办和廷尉府已掌握初步证据的情况下，这种程度的反扑并未掀起太大浪花。

山雨欲来风满楼。

陈胥站在石屋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秦岭的群山在夜幕下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人间的纷争。

他知道，返回咸阳的日子不远了。那将不再是简单的述职，而是卷入一场更为凶险、层面更高的权力博弈。

而他这个身负“矫正”使命的囚徒，在这即将到来的惊澜之中，是会被巨浪拍碎，还是能借助公输哲这块“砥柱”，找到一丝践行使命的契机？

答案，即将在帝国的权力中心，徐徐揭晓。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