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心，或为天威

始皇帝那句“其心叵测”，如同殿外骤然压城的乌云，瞬间让章台宫偏殿内的空气凝固至冰点。御案旁垂手而立的赵高，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细微的、冰冷的弧度，旋即又恢复那副恭顺模样。

陈胥跪在地上，感觉后背的寒意沿着脊椎急速攀升，直冲天灵盖。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赵高果然利用此事，将技术问题的争论，扭曲成了政治立场的攻讦！“结交六国遗匠，非议秦法”，这任何一条罪名坐实，都足以让公输哲万劫不复，连带着他这个小虾米也会被碾得粉碎！

他下意识地看向公输哲。却见这位老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足以致命的指控，身形依旧挺拔如松，脸上并未出现惊慌之色，反而缓缓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始皇帝那锐利如鹰隼的审视。

“陛下，”公输哲的声音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历经沧桑后的淡然，“参劾之言，臣已听闻。然，陛下可知，臣在沮泽所见之少年白禾，其祖白瑭，乃楚国水工大家，其所筑陂塘，至今仍在福泽南郡百姓？可知臣在金牛道所遇之老匠，其祖传‘螳螂头’榫，本为稳固栈桥之妙法，却因宵小恶意篡改，几成索命之枷？”

他并未直接辩解“非议秦法”，而是从具体的技术和事实入手。

“臣奉陛下之命，编纂《工典》，意在‘汇百川入海’，集天下工技之菁华，以壮我大秦筋骨。若因匠人出身六国，便将其智慧经验弃如敝履，若因工法源自前朝，便视其为洪水猛兽，则《工典》何异于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又如何能当得起‘典’之重任？”

他的话语，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将个人的行为，提升到了服务于帝国大政方针的高度。

始皇帝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上的竹简，发出笃笃的轻响，让人无从揣测其心思。

公输哲继续道：“至于秦法，臣岂敢非议？秦法森严，令行禁止，此乃帝国强盛之基石，臣深以为然。然，法为纲纪，工为实务。法规定方圆，工追求极致。譬如都江堰，李冰父子依古法、察水势，方成其功。若当时便有‘一切皆需合于秦法’之规，不知其‘深淘滩，低作堰’之六字诀，与秦法哪条哪款相符？难道也要被视为‘非议’而弃之不用吗？”

他巧妙地将“秦法”与“具体工法执行”区分开来，强调工技有其自身的内在规律，不能完全被律法条文所僵化束缚。这既维护了秦法的权威，又为技术的灵活性和传承争取了空间。

陈胥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公输哲这番应对，可谓有理有据，有节有度，既化解了政治指控，又重申了自己的理念，堪称绝地反击的典范。

然而，赵高岂会坐视？他微微躬身，用那特有的、阴柔的嗓音开口道：“陛下，公输先生所言，不无道理。然，法乃国之重器，不容丝毫逾越。工技虽有其理，亦当在法度框架之内行之。李崇之罪，在于欺君，然其强调工政统一于秦法，初衷或也为维护朝廷威仪。若各地匠人皆以其‘古法’、‘经验’为由，各行其是，则帝国政令如何畅通？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他避开了技术优劣的争论，直接将问题拔高到了“维护朝廷威仪”和“帝国政令畅通”的层面，这是始皇帝最为看重的核心利益。

果然，始皇帝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深邃的目光在公输哲和赵高之间扫过，最后，落在了依旧跪伏在地、努力降低自身存在感的陈胥身上。

“陈胥，”始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情绪，“你随公输哲巡查，所见甚多。依你之见，工技之道，当以何者为先？是法度统一，还是……因地制宜？”

轰！

陈胥只觉得脑袋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他万万没想到，这把足以烧死人的火，竟然会毫无征兆地烧到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身上！

公输哲和赵高的目光，也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公输哲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与担忧，而赵高那看似平静的目光下，则隐藏着冰冷的审视与压力。

这是送命题！赞同公输哲，可能得罪赵高乃至触怒皇帝；赞同赵高，则违背自己的认知和公输哲的理念，更是对一路所见那些被僵化法度所困、甚至因此丧命的工匠的背叛！

冷汗瞬间湿透了陈胥的内衫。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心脏狂跳，几乎要窒息。

【最高级别危机警告！回答将直接影响历史人物关系及后续剧情走向，熵增风险无法预估！建议：遵循本心，谨慎措辞！】

系统的警告尖锐刺耳。

电光石火间，陈胥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他想起了程婴临死前的托付，想起了白禾在洪水前的预警，想起了金牛道上那些断裂的榫卯和坠亡的匠人，也想起了公输哲关于“文明根脉”的忧思……

他猛地一咬牙，将头埋得更低，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颤抖得太厉害，清晰地说道：

“回陛下！草民愚见，法度如筋骨，无筋骨不立；工技如血脉，无血脉不通！筋骨定其形，血脉行其能。二者本为一体，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他先定下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基调，然后话锋一转：

“然……然草民一路所见，或有地方官吏，不解法度深意，只知生搬硬套，以至良法生出恶果，如金牛道榫卯之变，几损帝国要道；亦有心怀叵测之辈，假借‘法度’之名，行欺上瞒下之实，如李崇篡改水位，置万民于险境而不顾！”

他并未直接回答“孰先孰后”，而是指出了当前存在的问题——法的执行被歪曲，技术的应用被滥用。

“故而，草民以为，工技之道，当以‘利国利民’为本！法度为其保驾护航，确保其行于正途；而工技本身，亦需精益求精，明察其理，方能真正服务于帝国，造福于黎庶！若拘泥于形制而不知变通，或借法度之名而塞忠谏之路，则……则非帝国之福，亦非陛下设立法度、鼓励工技之初衷！”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陈胥几乎虚脱，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审判。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御案后传来始皇帝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利国利民……为本。”他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再次扫过公输哲和陈胥，“倒是有些见识。”

他没有表态支持谁，也没有驳斥谁。但这句“有些见识”，无疑是对陈胥那番冒险回答的一种默认，至少，没有立刻降下雷霆之怒。

赵高的眼神微微阴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始皇帝重新拿起那份关于石人刻度的竹简，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与决断：“李崇之事，证据确凿，依律严办，夷三族！其党羽，涉案者一律重惩！蜀郡官场，由廷尉府会同丞相府，彻底清查整顿！”

他顿了顿，看向公输哲：“公输爱卿，编纂《工典》之事，照常进行。望尔等能秉持‘利国利民’之本，去芜存菁，不负朕望。”

“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公输哲深深一揖。

“至于你，”始皇帝的目光最后落在陈胥身上，“既通工技，便留在公输哲身边，协助编纂《工典》吧。赐爵‘不更’，以示嘉奖。”

不更！第四等爵位！这意味着陈胥正式摆脱了庶民身份，拥有了更高的社会地位和一定的特权！

“草民……臣，谢陛下隆恩！”陈胥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叩首谢恩。

“都退下吧。”始皇帝挥了挥手，重新转过身，面向那幅巨大的疆域图，不再看他们。

一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博弈，就以这样一种看似平淡，实则暗藏玄机的方式，暂时落下了帷幕。

退出章台宫，重新感受到外面的阳光和空气，陈胥才发觉自己浑身已被冷汗湿透，双腿阵阵发软。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深邃如同巨兽之口的宫殿，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那深不可测的帝心的凛然。

天威难测。他们虽然暂时赢得了始皇的认可，扳倒了李崇，但赵高那阴冷的目光，却如同跗骨之蛆，预示着未来的道路，绝不会平坦。

而《工典》的编纂，在这帝国权力中枢的注视下，又将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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