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子时的铜铃

子时的钟声是从镇中心的城隍庙敲起来的。

那口铁钟挂了快两百年，平日里敲起来沉厚绵长，能传三里地，可今夜被雨浇透了，钟声竟透着股发飘的脆响，“铛——铛——”，每一声都像断了线的风筝，刚飘到半空就被雨丝砸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冷意。王克己跟着陈守义往乱葬岗深处走，脚踩在湿软的坟土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鞋帮早被泥水浸透，凉得像裹了层冰。

“先去最东边那座新坟。”陈守义的拐杖在前面探路，杖尖戳到一块露出土的石碑，发出“笃”的一声闷响，“那是三天前被挖的，镇物是段刻了‘镇煞’的桃木，挖的人没把桃木拿走，就扔在坟头，最容易填回去。”

王克己举着灯台，灯光在雨里散成一团昏黄的光晕，勉强照见前面那座坟——坟包塌了大半，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坑，坑边果然斜插着一段两尺来长的桃木，木头颜色暗红，上面刻的符咒被雨水泡得有些模糊，但“镇煞”两个字的刻痕很深，还能看清笔画里嵌着的朱砂碎屑。

“你扶着灯，我来填。”陈守义蹲下身，从布包里掏出一把小铁铲，往坑里填旁边的湿土。王克己举着灯凑近，忽然看见坑底有团白花花的东西在动，他心里一紧，刚要开口，就见那东西“嗖”地一下窜出来，竟是只半大的野鼠，浑身湿透，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

“别怕，是活物就好。”陈守义头也没抬，手里的铲子没停，“要是尸气重的地方，连老鼠都躲着走。”

王克己甩开野鼠，刚松了口气，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很多东西在泥地里拖动。他猛地回头，灯台晃得厉害，光晕里竟映出十几条黑影，正从乱葬岗的各个坟头后面冒出来——都是些直挺挺走路的人，有的穿着破烂的寿衣，有的还留着前清的辫子，脸上蒙着一层灰绿的尸气，眼睛是浑浊的白，和方才院里那孩子一模一样。

“是‘走尸’！”王克己伸手去摸腰后的桃木剑，指尖刚碰到剑柄，就被陈守义按住了手。

“别慌，这些是刚醒的‘弱尸’，还没沾人气，伤不了人。”陈守义把填好的坟头拍实，从布包里掏出一张镇魂符，用手指蘸了朱砂，在符纸上快速画了道补充的符咒，“先把镇物封好，它们暂时不敢过来。”

他把符咒贴在桃木上，又从怀里摸出个铜铃，轻轻一摇，“叮铃”一声清响，那些走尸果然顿住了脚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靠近。王克己看着这一幕，想起父亲留下的笔记里写过：“尸畏铜音，如人畏雷，轻摇可阻，重摇可惊。”原来这铜铃还有这般用处。

“快，下一个在西北方向，那座有歪脖子柳树的坟。”陈守义收起铜铃，拐杖往西北指了指。两人刚走了没几步，就听见乱葬岗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男人的呼喊：“陈老爹！陈老爹！不好了！镇东头张屠户家……张屠户被啃了！”

声音越来越近，很快，一个穿着短打的年轻汉子冲进了雨幕，浑身是泥，脸上还沾着几点黑红色的血，看见王克己手里的灯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扑过来就想抓他的胳膊：“这位先生，您是外乡人，快逃吧！张屠户的肠子都被掏出来了，那东西……那东西不是人啊！”

“别慌，说清楚。”陈守义把他拦住，铜铃在手里轻轻转了转，“是‘小尸’还是‘老尸’？”

“是个孩子！跟个七八岁的娃一样，眼睛是白的，嘴跟个血窟窿似的！”年轻汉子吓得浑身发抖，“我刚才路过张屠户家，看见门开着，进去一看，张屠户躺在地上，肚子被划开了，那孩子蹲在旁边，正往嘴里塞东西……我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跑过来的！”

王克己心里一沉——是方才在他院里的那个孩子。没想到才这么一会儿，它就已经伤人了。

“坏了，‘小尸’沾了人气，就会引来更多老尸。”陈守义的脸色变了，他从布包里掏出三张镇魂符，塞给年轻汉子，“你回去，把符贴在自家门楣上，再找块铜镜挂在门口，尸不映镜，不敢进门。记住，别开灯，别出声，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别开门！”

年轻汉子接过符咒，哆哆嗦嗦地点头，转身就往镇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陈老爹，你们也小心啊！”

雨更急了，打在坟头的野草上，发出“唰唰”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暗地里扒拉。王克己和陈守义赶到西北方向的坟头，刚要动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叮当”的铜铃声——不是陈守义手里的那只，声音更响，也更乱，像是有人在拼命摇晃铜铃。

“是镇西头的方向！”陈守义脸色骤变，“那是李老栓家的方向，他手里也有个铜铃，是当年道士留下的，专门用来报信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出事了。李老栓是镇里另一个守墓人，负责看管乱葬岗西边的坟地，他的铜铃响得这么急，肯定是遇到了厉害的老尸。

“这里的镇物被挖走了，填不了了。”陈守义蹲下身，摸了摸坟坑里的土，脸色很难看，“挖的人把桃木拿走了，这坟里的尸气已经散出来了，用符咒也镇不住了。”

王克己看着坑底，那里的土已经变成了深黑色，还冒着一丝丝白气，凑近了闻，能闻到一股腥甜的味道，和他父亲笔记里描述的“尸气”一模一样。他握紧了桃木剑，看着陈守义：“那我们现在去李老栓家？”

“只能去看看了。”陈守义叹了口气，拄着拐杖往西边走，“但愿还来得及。”

两人刚走了几十步，就看见前面的雨幕里，飘着一盏灯笼。那灯笼是纸糊的，透着昏黄的光，却没人提着，就那么离地三尺，慢悠悠地往前飘，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在前面引路。

“是‘引魂灯’！”王克己心里一惊，父亲的笔记里写过，有些老尸年头久了，会生出些微弱的灵智，能借活人的阳气引灯，专门诱骗活人靠近。

“别盯着灯看！”陈守义一把按住他的头，“闭气，往前走，别回头！”

王克己赶紧屏住呼吸，跟着陈守义往前冲。那盏引魂灯像是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突然加快了速度，飘到他们前面，猛地停下，灯笼里的火光“呼”地一下变亮，映出了灯后面的东西——那是个穿着清朝官服的老尸，头戴顶戴花翎，脸是青黑色的，嘴角流着黑红色的涎水，双手前伸，指甲有三寸来长，正朝着他们扑过来。

“是‘官尸’！年头至少有百年了！”陈守义大喊一声，把铜铃往王克己手里一塞，“快摇铃！我来贴符！”

王克己握紧铜铃，拼命摇晃起来，“叮铃铃”的声响在雨里炸开，那官尸果然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嗬嗬”声。陈守义趁机扑过去，把一张镇魂符贴在官尸的额头上。符纸刚贴上，就“滋啦”一声冒起白烟，官尸的身体猛地一颤，往后退了两步。

可就在这时，官尸突然抬手，一把撕下了额头上的符纸，符纸落地的瞬间，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红光，再次朝着陈守义扑过去。陈守义年纪大了，反应慢了半拍，被官尸的指甲划到了胳膊，顿时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陈老爹！”王克己大喊一声，举起桃木剑，朝着官尸的后背刺过去。桃木剑是父亲留下的，剑身上刻满了符咒，刚碰到官尸的后背，就听见“噗”的一声，像是刺进了烂泥里，官尸的身体猛地僵住，喉咙里的声响也停了。

王克己趁机把桃木剑往前一送，剑刃完全刺进了官尸的身体。官尸晃了晃，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陈守义捂着胳膊，脸色苍白，他看着地上的官尸，喘着粗气说：“还好……还好你这把桃木剑是老料，不然今天我们俩都得交代在这儿。”

王克己拔出桃木剑，剑身上沾着些黑红色的粘液，恶臭扑鼻。他刚想说话，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铜铃声，还有人的惨叫声，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有无数的走尸正在往这边涌来。

“来不及了，尸群过来了。”陈守义咬着牙，从布包里掏出最后几张镇魂符，“我们得去李老栓家，他那里有个‘聚阴坛’，能暂时困住尸群。”

雨幕里，无数条黑影正在靠近，它们的脚步声、“嗬嗬”声混在一起，像是一场来自地狱的合唱。王克己扶着陈守义，手里紧握着桃木剑和铜铃，朝着镇西头的方向跑去。他知道，这一夜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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