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槐阴镇的雨

“那是好久好久的事情啦”

民国二十一年，七月十四，槐阴镇落了场怪雨。

雨是后半夜来的，没打雷，没扯闪，就像天上破了个细瓷碗，冷丝丝的雨丝裹着一股子土腥气，悄没声地浇在青石板路上。镇东头的老槐树最是通灵，往常枝叶密得能遮半条街，这天却蔫头耷脑，墨绿的叶子卷着边，往下滴的雨珠坠在地上，砸出的小坑竟泛着点青黑。

王克己是被窗棂上的响动惊醒的。他住的是镇口那间带院的老宅子，原是前清一个卸任典史的居所，院里也栽着棵老槐，枝桠斜斜探进卧室窗户。此刻雨丝顺着槐枝滑下来，打在糊窗的皮纸上，不是“滴答”声，倒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着，“沙沙，沙沙”，听得人后颈发毛。

他披了件藏青短褂，摸黑摸到桌边，点亮了那盏黄铜灯台。昏黄的灯光里，他看见窗纸上印着个细长的影子，不是槐枝的形状，倒像个弯腰的人，正把脸贴在窗纸上往里瞧。

“谁？”王克己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不是槐阴镇人，三个月前从北平来，说是为了考察地方民俗，租下这宅子就没怎么出过门，镇里人对他既好奇又疏远，这个时辰绝不会有人来串门。

窗外的影子顿了顿，没应声，那“沙沙”声却停了。王克己抄起门后的顶门杠，轻手轻脚走到门边，猛地拉开了房门。

雨丝扑面而来，带着股刺骨的凉。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那棵老槐在雨里摇晃，枝桠扫过地面，发出“唰啦”的轻响。方才窗纸上的影子，像是被雨水冲化了，没留下半点痕迹。

“是我眼花了？”他皱着眉，往院门口走了两步。院门是两扇厚重的榆木门，傍晚他明明闩得紧实，此刻门闩却掉在地上，一扇门虚掩着，露出条黑漆漆的缝，像是张等着吞人的嘴。

王克己心里咯噔一下。他弯腰捡起门闩，刚要去关门，眼角余光瞥见院墙角的那堆碎砖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他举着灯台走过去，灯光照过去的瞬间，倒抽了一口凉气。

碎砖堆上，蹲着个浑身湿透的孩子，看年纪不过七八岁，穿一件打满补丁的蓝布褂子，头发黏在脸上，正低着头，用手扒拉着砖缝里的土。听见脚步声，那孩子猛地抬起头，王克己的灯台晃了晃，正好照在他脸上——这孩子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没有半点瞳仁，嘴角还沾着些黑红色的泥，像是刚从地里爬出来。

“娃，你谁家的？这么晚了怎么在这儿？”王克己强压着心里的惧意，轻声问。

那孩子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灯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他慢慢站起身，王克己才发现，这孩子的腿是直的，走路时膝盖不打弯，就像两根硬邦邦的木棍在地上挪。

就在这时，镇口传来一声凄厉的狗叫，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像是谁家的门板被撞开了。那孩子猛地转过头，朝着镇口的方向，喉咙里的“嗬嗬”声更响了，转身就往院门外跑。王克己想伸手去拉，却只抓到一片湿冷的衣角，那孩子跑得极快，转眼就消失在雨幕里。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片衣角，湿冷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直凉到心口。他低头看了看碎砖堆，刚才孩子扒拉的地方，土是松的，扒开表层的湿土，底下竟露出一小截暗红色的木头，上面刻着些歪歪扭扭的花纹，像是某种符咒。

“这是……镇物？”王克己心里一动。他来槐阴镇，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民俗考察。三个月前，他在北平的国立北平图书馆整理古籍，偶然发现了一本残缺的《槐阴镇志》，里面记载着一个百年前的传说：清乾隆五十六年，槐阴镇出了“走尸”，一夜之间死了十七口人，后来来了个游方道士，用桃木为骨、朱砂为引，做了七十二个镇物，埋在镇里各处，才镇住了尸患。那道士临走前留下话，镇物不可动，动则尸起。

当时他只当是民间传说，没太在意。可半个月前，他收到一封匿名信，信里只有一句话：“槐阴镇镇物动，七月十四，尸将行。”落款是一个“陈”字。

王克己的父亲，十年前就是因为研究“走尸”之谜，在野外考察时离奇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总觉得父亲的失踪和这些传说有关，所以才瞒着所有人，来到了槐阴镇。

雨还在下，镇里的狗叫得越来越凶，间或夹杂着几声人的哭喊，乱成了一团。王克己握紧了手里的灯台，转身回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樟木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把桃木剑，几张画着符咒的黄纸，还有一个罗盘——这些都是他父亲留下的东西。

他把桃木剑别在腰后，黄纸揣进怀里，拿着罗盘走出了院子。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刺骨，青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倒映着两旁房屋的轮廓，像是把整个槐阴镇都浸在了水里。

街上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只有几盏灯笼在雨里晃悠，昏黄的光映着门上的春联，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王克己按着罗盘的指针往前走，指针不停地转着圈，偶尔停下来，指向镇西头的方向。

镇西头是一片乱葬岗，镇里人都叫它“鬼见愁”，平日里没人敢去。王克己刚走到乱葬岗的入口，就看见前面的雨幕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背对着他，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头发和长衫都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听见脚步声，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王克己的灯台晃了晃，看清了那人的脸——那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却很亮，正盯着他手里的罗盘，眼神复杂。

“你是王景明的儿子？”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很清晰。

王克己心里一震。王景明就是他父亲的名字，这个老人怎么会认识他父亲？

“你是谁？”他握紧了腰后的桃木剑。

老人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得有些慈祥：“我叫陈守义，是槐阴镇的守墓人。你父亲，十年前来看过我。”

“我父亲他……”王克己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追问了十年，终于有了父亲的消息。

“先别说这个。”陈守义摆了摆手，朝着乱葬岗里指了指，“镇物被人挖了七八个，刚才那孩子，就是第一个醒过来的‘小尸’。再晚些，等子时一到，那些埋在地下的老尸，就都要爬出来了。”

王克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乱葬岗里的土坟一个个都鼓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动，偶尔有几只手从土里伸出来，指甲又黑又长，在雨里泛着冷光。

“那怎么办？”王克己问。

陈守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王克己：“这里面是朱砂和鸡血，还有几张‘镇魂符’。你父亲当年留下话，要是镇物动了，就让我拿着这些东西等你。现在，我们得先把被挖开的镇物填回去，再用符咒镇住，不然等尸群起来，整个槐阴镇就完了。”

王克己接过布包，触手温热，心里却沉甸甸的。他看着陈守义，又看了看乱葬岗里那些蠕动的土坟，深吸了一口气：“好，我们现在就去。”

陈守义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乱葬岗。雨丝更密了，把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贴在湿漉漉的坟头上。王克己跟在他身后，手里的灯台在雨里摇曳，照亮了脚下的路，也照亮了那些从土里伸出来的、黑瘦的手。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那个躲在图书馆里研究古籍的学生了。他要面对的，是父亲当年没解开的谜，是传说里的“走尸”，是这槐阴镇百年不遇的劫难。

雨还在下，子时的钟声，很快就要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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