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军府的臭味,顺着晚风飘进了东宫。
姜小鱼坐在“人事司”的正堂里,面前摊着《应急预案》的草稿,鼻尖却总是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那不是真的味道,是李茂被拖走时,那双怨毒的眼睛在她心里烙下的印子。
阿蛮端着晚膳进来,是一碟素饺和一碗清汤,放在桌角。“姐姐,先吃点东西。”
姜小鱼没动,指尖抵着太阳穴:“兵部侍郎那边,有动静吗?”
“刚收到的消息。”阿蛮调出竹简平板的监控界面,“李德申时末进了淑妃的景仁宫,两刻钟后才出来。出来时脸色铁青,在宫门口摔了随身带的暖炉。”
“暖炉……”姜小鱼咀嚼着这两个字,“摔给谁看的?”
“当时景仁宫外,有三个太监、两个宫女路过。”阿蛮放大画面,“都是各宫的眼线。”
示威。
这是做给她看的,也是做给宫里所有观望的人看的——兵部侍郎动了真怒,淑妃也已经下场。
“太后那边呢?”姜小鱼问。
“太后午后在慈宁宫的小佛堂念经,闭门不见客。”阿蛮顿了顿,“但念经之前,她让掌事姑姑去内务府传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东宫的杂草,该清就得清。只是清的时候,别溅一身泥。’”
姜小鱼笑了。
笑里带着冷意。
太后这是在敲打她,也是在看戏。清杂草可以,但不能惹出大麻烦,否则溅了泥——这身泥,就得她自己洗干净。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烛火在案头跳动,将她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那张巨大的组织架构图上。那些红色的圈、蓝色的叉,在光影里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
就在此时——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来自她袖中贴身藏着的另一块玉佩。那不是OA系统,是萧无咎当初给她的内侍监紧急联络信物,非生死大事不会响。
姜小鱼脸色微变,迅速取出玉佩。
莹白的玉面上,浮起一行小字:
【亥时三刻,冷宫旧地。一人来。】
没有落款。
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除了萧无咎,不会有第二个人。
亥时的冷宫,比记忆中更荒凉。
月光惨白,照在断壁残垣上,像泼了一层冷霜。姜小鱼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杂草丛生的小径上。这里是卷一故事开始的地方,如今故地重游,却已物是人非。
不,人也不是了。
她停在当年和阿蛮一起做竹简Excel的那间破屋前。屋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她推门进去。
萧无咎背对着她,站在那张曾经摆满竹简的破桌前,一身玄色锦袍几乎融进黑暗里,只有衣摆用银线绣的暗纹,在烛光下偶尔流转一丝冷光。
“来了。”他没回头。
“九千岁深夜相召,有何指教?”姜小鱼关上门,将灯笼放在一旁。
萧无咎缓缓转过身。
烛光映着他的脸,那张素来苍白阴郁的面容,今夜似乎更添了几分凝重。他看着她,目光像细细的针,一寸寸刮过她的眉眼。
“李茂的事,我听说了。”他开口,声音低沉,“你做得很好,也很蠢。”
姜小鱼眉梢微挑:“好在哪里?蠢在哪里?”
“好在立威。蠢在……”他顿了顿,“你动了不该动的人。”
“李茂只是个纨绔。”
“纨绔不假,但他背后的线,牵得很深。”萧无咎走近一步,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兵部侍郎李德,是太后十年前提拔的人。淑妃的兄长,是李德的副手。而你今天扔进净军府的那个李茂——是李德唯一的儿子。”
姜小鱼呼吸一滞。
儿子?
档案上明明写的是远房侄子!
“他户籍上记的是侄子,实则是外室所生,三年前才认回来。”萧无咎看穿了她的震惊,“这件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李德把他塞进东宫,是想给他镀层金,将来好走仕途。现在,金没镀成,先被你扔进了粪坑。”
空气骤然紧绷。
姜小鱼感到后颈泛起细密的寒意。这不是简单的报复,这是断人子嗣前程的死仇。难怪系统会发布那种级别的警告任务。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九千岁是来告诉我,我死定了?”
萧无咎盯着她,半晌,忽然嗤笑一声。
“你若是那么容易死,早在冷宫就被柳瑟瑟杖毙了。”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破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我来,是给你指条活路。”
“请讲。”
“第一,李德明早会上一道折子,弹劾你‘擅权专横、苛待宫人、动摇东宫根本’。陛下那里,我会替你压下来。”萧无咎的声音混在风里,显得飘忽,“但淑妃那边,会在后宫散播流言,说你‘克扣东宫用度、中饱私囊’。这些流言,需要你自己去灭。”
姜小鱼点头:“意料之中。”
“第二,”萧无咎转过身,烛光从他背后打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慑人,“离沈砚远点。”
这句话来得突兀。
姜小鱼一怔:“沈砚?”
“你今日让他交检讨书。”萧无咎的语气冷了几分,“你以为,他真会写?”
“他若不写,便是违抗新规——”
“他写了。”萧无咎打断她,从袖中抽出一卷纸,扔在桌上,“一个时辰前,他亲自送到内侍监,说是给你的。我截下了。”
姜小鱼拿起那卷纸,展开。
纸上确实是沈砚的字迹,工整俊秀。但内容——
《关于近日考勤异常之说明暨自我检讨》
“臣沈砚,自入职东宫以来,深感皇恩浩荡,太子仁厚。然近日因协助陛下处理江南漕运案卷,日夜兼程,致东宫讲学有所耽搁,实属无奈,亦感惭愧。今后必当妥善协调,恪尽职守。然东宫人事新规初立,严苛过甚,恐失人心。臣冒死进言:治国如烹小鲜,管人如理乱麻,宜缓不宜急,宜疏不宜堵。若一味以酷律驱策,恐生变故。望姜总监三思。”
这不是检讨。
这是劝谏,是警告,更是赤裸裸的质疑——质疑她的新政,质疑她的权威。
“看到了?”萧无咎的声音近在耳畔,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侧,“他不会服你。他留在东宫,不是帮你,是在等你犯错。”
姜小鱼捏着纸页的指尖微微用力,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我整顿东宫,于他何害?”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小鱼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因为沈砚要的,从来不是东宫的清平。他要的,是整个朝堂的洗牌。”
姜小鱼猛地抬头。
烛火下,萧无咎的侧脸像一尊冰冷的玉雕。
“他是罪臣之后,你查过他的档案,应该知道。”萧无咎继续说,“十年前,他父亲沈泊渊因‘结党营私、妄议朝政’被先帝赐死,沈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掖庭。当时力主严惩的,是如今的兵部尚书——李德的顶头上司。”
一条暗线,猝然串联。
沈砚,李德,兵部尚书,淑妃,太后……
“他进东宫,接近太子,提出科举积分制,甚至现在配合你整顿人事……”萧无咎一字一顿,“都是在织网。一张能把当年所有仇人,一网打尽的网。”
冷风从破窗灌入,吹得姜小鱼浑身冰凉。
她想起沈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他今日在殿内那句“水浑了,才好摸鱼”。
原来,她自以为在清理池塘,却不知不觉,成了别人搅浑水的那根棍子。
“所以,”姜小鱼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他今日提醒我小心‘引火烧身’,不是担心我,是在提醒我——别烧了他的网?”
萧无咎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那你呢?”姜小鱼忽然转向他,目光锐利,“九千岁告诉我这些,又是为什么?是担心我被沈砚利用,还是担心……我坏了他的事,会连累你?”
这个问题太尖锐。
尖锐到萧无咎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他忽然伸手,扣住了姜小鱼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禁锢感。他的手指冰凉,像冷玉,贴着她温热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姜小鱼。”他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慢,“你听清楚。在这座宫里,你可以得罪李德,可以得罪淑妃,甚至可以在陛下面前耍小聪明——这些,我都能替你兜着。”
他俯身,气息拂过她耳畔,冰冷而危险:
“但唯独沈砚,你不能碰。”
“为什么?”姜小鱼仰头,直视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因为他手里,也有你的把柄?”
萧无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把柄?”他松开手,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他不需要把柄。他只需要一个真相——一个关于十年前那场宫变,关于先帝之死,关于……我为什么会成为‘九千岁’的真相。”
轰——
仿佛有惊雷在姜小鱼脑中炸开。
宫变。先帝之死。九千岁。
这些词像一把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无数扇黑暗的门。她忽然想起卷六末尾的钩子,想起那个关于萧无咎身世的模糊暗示。
“你……”她喉咙发紧,“你和他……”
“他父亲沈泊渊,是当年少数几个知道内情的人。”萧无咎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漠,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失控从未存在,“沈泊渊死了,但沈砚还活着。他这些年隐忍不发,是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把所有秘密都掀开的机会。”
他看向窗外惨白的月光。
“而你,姜小鱼,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给他创造机会。”
姜小鱼站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像结了冰。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系统任务会那么诡异,为什么惩罚会是“抹除”。因为她触碰的,不只是东宫的人事,更是埋藏了十年的、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的秘密。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不确定。
萧无咎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递给她。铜牌上刻着复杂的纹路,中间是一个“萧”字。
“拿着。”他说,“从明天起,东宫所有人事变动、考核结果,在公布之前,先送到内侍监给我过目。尤其是涉及沈砚,以及与他有过接触的人——一个都不能动。”
姜小鱼接过铜牌,触手生凉。
“那李德和淑妃的报复……”
“那是你的考验。”萧无咎转身,走向门口,“活下来,你才算真正有资格坐在‘人事总监’这个位置上。活不下来……”
他停住脚步,侧过头,半张脸隐在黑暗里。
“那就算我看错了人。”
门开了,又关上。
破屋里只剩下姜小鱼一个人,和那盏摇曳欲熄的烛火。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铜牌,又看看桌上沈砚那份“检讨书”,最后抬头望向窗外——
月光下,冷宫的废墟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张着口,等待着吞噬所有踏错一步的人。
而此刻,她的OA系统玉佩,再一次发烫。
她缓缓取出。
屏幕上,那个鲜红的警告框下,又多了一行新的小字:
【检测到关键信息源[萧无咎]介入。】
【任务‘职场霸凌的反击’难度系数更新:A→S。】
【新增提示:请谨慎处理与[沈砚]的一切交互,任何决策都可能触发不可逆的连锁反应。】
【倒计时:2天23小时59分。】
夜色如墨。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
三更天了。
姜小鱼吹灭蜡烛,走出破屋。月光拉长她的影子,孤零零地印在荒草之上。
她握紧手中的铜牌,冰凉的温度刺进掌心。
前方是东宫,是七十二个等待她“审判”的人,是李德的弹劾,是淑妃的流言,是沈砚的网,是萧无咎的警告。
而她手中,只有一卷未写完的应急预案,和一腔不知该不该继续燃烧的孤勇。
风更大了。
吹得她衣袂翻飞,像一面旗帜,也像一道催命的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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