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东宫就炸了锅。
流言像一夜间滋生的霉菌,爬满了每一条宫道、每一间值房。
“……听说了吗?姜总监扣下了东宫一半的夏衣份例,银子全进了她自己口袋!”
“何止!我舅母在御膳房当差,说东宫这个月的点心钱,也被她划走三成!”
“啧啧,难怪急着撵走李校尉,这是要腾出空饷位子,好塞她自己的人吧?”
姜小鱼晨起推开人事司的门时,正好听见廊下两个小太监交头接耳。看见她,两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溜烟跑了。
阿蛮气得脸通红:“姐姐,我去把他们抓回来!”
“抓回来有什么用?”姜小鱼神色平静,跨过门槛,“流言要是抓得住,淑妃早就该进冷宫了。”
桌上已经堆了一叠竹简。
最上面一份,是内务府刚送来的《东宫六月用度核销单》,上面用朱笔批了三个刺眼的大字:“待核查”。
第二份,是淑妃宫里一个大宫女“路过”时,“不小心”落在人事司门口的一匹云锦,锦缎里夹着一张纸条:“姜总监辛苦,一点心意,望笑纳。”
栽赃。
拙劣,但有效。
姜小鱼拿起那匹云锦,触手滑凉,是江南贡品,一匹抵得上宫女十年俸禄。她掂了掂,忽然笑了。
“阿蛮,”她说,“去库房领十匹粗麻布来。”
阿蛮一愣:“粗麻布?做什么用?”
“发福利。”姜小鱼把云锦扔回桌上,“既然都说我克扣用度、中饱私囊,那我就‘贪’给他们看。”
辰时三刻,东宫全员例会。
气氛比昨天更诡异。所有人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但余光都瞟着主位上那个身影。
姜小鱼面前摊着竹简,手里却拿着一把剪刀。
“人都齐了?”她抬眼。
底下稀稀拉拉地应:“齐了……”
“好。”姜小鱼放下剪刀,拍了拍手。
阿蛮带着两个小太监,抬进来一口大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粗麻布,灰扑扑的,散发着陈年库房的味道。
众人面面相觑。
“夏季将尽,秋寒将至。”姜小鱼站起身,走到箱子旁,拿起一匹粗麻布,“本总监体恤大家辛苦,特向库房申请了一批布料,每人一匹,拿回去做身秋衣。”
死寂。
然后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是侍卫队里一个叫赵四的汉子,李茂曾经的跟班。他咧着嘴:“姜总监,这粗麻布……是给咱们做衣服,还是给马做鞍垫啊?”
又一阵压抑的哄笑。
姜小鱼看向他,脸上也带着笑:“赵侍卫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赵四挺直腰板,斜眼看她,“是穿不惯。咱们东宫往年的秋衣,可都是细棉布。怎么到了姜总监这儿,就变成麻布了?该不会……是有人把细棉布的钱,给‘省’下来了吧?”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她贪墨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姜小鱼脸上,等着看她暴怒,或者难堪。
但姜小鱼只是点点头。
“赵侍卫说得对,是该用细棉布。”她转身走回主位,从桌上拿起那份《用度核销单》,“所以我昨日特意查了账,发现东宫过去三年,每年光是‘衣裳损耗’一项,就超支白银八百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
“我很好奇。东宫统共七十二人,就算一年做四身新衣,也用不了八百两银子。这多出来的钱,去哪了?”
赵四脸色一变。
“更巧的是,”姜小鱼翻开核销单的附页,“过去三年的采买记录里,负责对接布庄的,正是赵侍卫你的表兄。而他报上来的细棉布价格,是市价的两倍。”
她抬起眼,直视赵四:
“赵侍卫,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冷汗,瞬间从赵四额角滑下。
他想反驳,想说这是污蔑,但姜小鱼手里那叠厚厚的账册,像一座山压过来。账是实的,他表兄吃回扣也是实的——这事以前没人查,因为李茂在上面罩着,水至清则无鱼嘛。
可现在,李茂在净军府挑马粪。
罩子没了。
“我……我不知道……”赵四声音发虚,“采买的事,我怎么会清楚……”
“不清楚?”姜小鱼笑了,“那正好。阿蛮——”
阿蛮立刻上前,递上一份新的竹简。
“这是内务府最新核定的《各宫用度定额细则》。”姜小鱼当众展开,“从本月起,东宫所有采买,一律走人事司审核。价格高于市价一成者,驳回;高于两成者,上报内侍监查处;高于三成者……”
她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报官。”
报官!
宫里的事,要闹到宫外衙门去!
赵四腿一软,险些跪下。
姜小鱼却不再看他,转向全体,声音清亮:“粗麻布,是库房的积压库存,我一分钱没花。但就这些‘不要钱’的布,我也要说明去处——阿蛮,发下去。领到的,在签到册上按手印。我要看到七十二匹布,一匹不少,全在东宫范围内被领走。”
她目光如刀,刮过每一个人:
“至于细棉布的钱,省下来的八百两,我已经请示过陛下,全部折成‘秋日补贴’,月底随俸禄发放。每人,都有份。”
峰回路转!
底下人的表情,从鄙夷、愤怒,瞬间变成了错愕、惊喜。
八百两均摊到七十二人头上,不算多,但这是实实在在的银子!而且,姜小鱼这是在明明白白告诉他们:我不贪你们的,我还会帮你们把被贪的,拿回来!
“现在,”姜小鱼重新坐下,“还有人对‘粗麻布福利’有意见吗?”
没人说话。
赵四脸色灰败,缩着脖子,恨不得钻进地缝。
“很好。”姜小鱼点头,“那现在,处理第二件事。”
她从桌上拿起那匹云锦。
华美的缎子在晨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上面的缠枝莲纹栩栩如生。所有人都被那光彩吸引住了。
“这匹云锦,是淑妃娘娘宫里的人‘送’给我的。”姜小鱼拎着锦缎,走到众人面前,“贡品,价值不菲。按流言里的说法,这应该就是我‘贪墨’的证据了,对吧?”
众人屏住呼吸。
“所以,”姜小鱼忽然扬起手,将那匹云锦重重摔在赵四面前的地上!
“啪”的一声闷响。
锦缎沾了灰尘,光华顿失。
“赵侍卫,”姜小鱼盯着他,一字一顿,“这匹布,赏你了。”
赵四瞪大了眼,像被雷劈中。
赏……赏他?这可是贡品!私受贡品,是杀头的罪!
“不敢要?”姜小鱼挑眉,“那就说说,昨天夜里,你去景仁宫后门,见了谁?收了什么?说了什么?”
赵四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他昨天半夜确实偷偷去了景仁宫,淑妃身边的大太监给了他二十两银子,让他今天早会上带头闹事,坐实姜小鱼贪墨的名声。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我……我……”
“说不出?”姜小鱼弯腰,捡起那匹云锦,拍了拍灰,然后当众——拿出了剪刀。
“嘶啦——”
锋利的剪刀剪开锦缎的声音,刺耳至极。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像看一个疯子。那可是贡品!是淑妃的赏赐!她就这么……剪了?
姜小鱼却剪得极其认真。
一剪,两剪,三剪……
华丽的云锦在她手中变成了一堆大小不一的碎布。然后,她抱起这堆碎布,走到门口。
门外,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不少其他宫院来看热闹的宫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姜小鱼将碎布一股脑扔进了门口用来烧废纸的铜盆里。
然后,她从阿蛮手中接过火折子。
吹亮。
俯身。
“呼——”
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那些柔软的、昂贵的丝线。焦糊味弥漫开来,混合着一种近乎奢侈的毁灭感。
所有人都看傻了。
姜小鱼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面对殿内殿外所有视线。
“淑妃娘娘的赏赐,我收了。但我姜小鱼行事,有三条规矩——”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不拿不该拿的钱。”
竖起第二根:
“第二,不背不该背的锅。”
最后,第三根手指竖起,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得能让百米外的人都听见:
“第三——谁再在背后嚼舌根、传谣言、搞小动作,影响东宫工作氛围和绩效……”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刃,缓缓扫过赵四惨白的脸,也扫过人群里另外几个眼神躲闪的人。
然后,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我就扣他绩效。扣到他俸禄清零,扣到他卷铺盖滚蛋,扣到他——在这宫里,再也找不到一口饭吃。”
“再BB,试试看。”
死寂。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连门外看热闹的人都缩了缩脖子,悄悄往后退。
火烧完了,最后一点锦缎的灰烬在铜盆里冒着青烟。那烟袅袅上升,像一道无声的宣告。
姜小鱼转身,走回主位,坐下。
“现在,”她翻开考勤册,“开始今日晨会第一项:考勤通报。”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仿佛刚才那场焚烧贡品、当众威胁的戏码从未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例会结束,人群散去时,个个脚步发飘。
姜小鱼留在殿内,看着阿蛮收拾铜盆里的灰烬。
“姐姐,”阿蛮小声说,“烧了贡品,淑妃那边……”
“她会更高兴。”姜小鱼揉了揉眉心,“我越是嚣张,越是‘坐实’了流言里那个贪婪跋扈的形象。她巴不得我闹得更大。”
“那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要告诉所有人,”姜小鱼看向窗外,晨光正盛,“我不是来和她们玩宫心计的。我是来立规矩的。规矩立不起来,一切都是空谈。而立规矩最快的方式——”
她收回目光,落在桌上萧无咎给的那枚铜牌上。
“就是让她们怕。”
阿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
姜小鱼抬眼,看见沈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纸。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镀了层淡淡的金边,却照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姜总监。”他走进来,将纸卷放在桌上,“这是我的书面检讨。昨夜赶工,字迹潦草,见谅。”
正是萧无咎截下的那一份。
但此刻,姜小鱼已经知道了这纸上的每一个字,都藏着怎样的机锋。
“沈大人言重了。”她没有碰那卷纸,“检讨书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大人是否真的认同新政,愿意配合?”
沈砚看着她,忽然笑了。
“姜总监今日这一出‘火焚云锦’,沈某佩服。”他说,“雷霆手段,震慑宵小,确是高招。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火烧得再旺,也只能照亮眼前。火光之外的地方,黑暗更深。”
这话里有话。
姜小鱼迎视他:“沈大人指的是?”
“李德的弹劾折子,今天一早已经递上去了。”沈砚缓缓道,“不是一本,是三本。一本弹劾你擅权,一本弹劾你苛待宫人,还有一本——弹劾你‘勾结内侍,干预朝政’。”
勾结内侍。
这四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指萧无咎。
姜小鱼后背瞬间绷紧。
“陛下怎么说?”
“陛下留中不发。”沈砚观察着她的反应,“但朝会上,已经有三位御史附议,要求彻查东宫账目,并……暂停你的人事总监之权,接受审查。”
审查。
一旦启动,少则半月,多则数月。到时候,什么新政,什么规矩,全都泡汤。东宫会回到原样,甚至变本加厉。
而她的任务倒计时,只剩下两天。
“消息是九千岁告诉你的?”沈砚忽然问。
姜小鱼心头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沈大人何出此言?”
“因为弹劾‘勾结内侍’这一条,是今天早朝上临时加进去的。”沈砚的目光落在她袖口——那里,铜牌的轮廓若隐若现,“知道你和九千岁有来往的人,不多。能把这个作为攻击点的人,更不多。”
他在试探。
试探她和萧无咎的关系到了哪一步,也试探萧无咎会不会保她。
姜小鱼沉默片刻,忽然也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沈大人,”她背对着他,声音飘在风里,“你听过一个词吗?”
“什么词?”
“绩效。”
姜小鱼转过身,目光清亮:
“在我看来,这宫里所有人,所有事,都可以用绩效来考核。九千岁保不保我,是我的‘上级支持率’指标;李德弹不弹劾我,是我的‘外部风险应对’指标;甚至淑妃散不散谣言,也是我的‘舆论环境管理’指标。”
她走回桌边,看着沈砚:
“而沈大人你,现在站在这里,对我说这些话——是在帮我提升‘关键人物协作’指标,还是在拉低我的‘内部信任度’指标?”
沈砚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他盯着姜小鱼,像在打量一个完全陌生的生物。
“姜总监,你……”
“我很忙,沈大人。”姜小鱼打断他,拿起桌上那卷检讨书,随手丢进了一旁专门盛放废稿的竹篓里,“你的检讨我收到了,绩效影响我会评估。现在,我要去准备应对审查的材料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
“顺便提醒沈大人一句。根据新规,无故在办公时间滞留上司办公室、谈论与工作无关事宜,超过一盏茶时间——是要扣绩效分的。”
她抬起眼,微微一笑:
“你已经超时了。”
沈砚站在原地,足足三秒。
然后,他也笑了。那笑容极深,深不见底。
“好。”他说,“姜总监,受教了。”
他拱手,转身离开。
脚步依旧平稳,但背影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滞。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阿蛮担忧地看着姜小鱼:“姐姐,你这样对沈大人……”
“他需要的不是客气,是界限。”姜小鱼重新坐下,打开竹简,开始起草《关于东宫账目公开及接受审查的预案》。
笔尖在竹简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的日头,又升高了一些。
铜盆里的灰烬,已经彻底冷了。
但有些火,才刚刚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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