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手艺人

缩在角落的几名行商闻言往后拥挤得更紧了。

正苦忍着剧痛的汉子也突然僵住，这才放下自己一直攥着的人家半幅袍角。

“胡、胡爷说笑了。”

还是绸缎商老刘干笑两声，“咱们走南闯北的，谁还没见过仵作……”

“仵作？”

老胡突然把油灯往地上一顿，火光在他脸上投出狰狞阴影。

“前年我在青州道上听说个使刀的，三寸长的小刀，专挑商队值夜的喉咙。那手法——”

他故意拖长音调，看着众人喉结一阵上下滚动。

“跟咱们楚爷方才挑碎骨的架势，啧啧。”

楚砚正用烧酒冲洗伤口，闻言手腕微顿，酒液便顺着汉子扭曲的小腿流进草鞋。

“刀子好哇。”

老胡突然抄起先前开路用的的柴刀作势劈了一记。

“不久前我还遇上一支镖队，问起往日里那些劫道的多是使枪还是使剑？领头的说——”

他故意压着嗓子学人说话，“使刀，刀子动静小，越安静越好用，一刀下去砍他个不吱声。”

绸缎商老刘突然蹦起来：“我想起来了！上月归州府通缉的独行大盗……”

“老胡。”

楚砚终于开口，刀刃精准截断半截断筋。

“灯。”

油灯慌忙凑近伤处。

老胡却来了精神:“要说用刀的高手，前朝有个叫血影刀的，专在雨夜劫杀商队。听说他杀人时……”

他突然伸手轻拍在伤者前胸处，“就像这样按着天池穴！”

汉子两眼翻白差点昏死过去。

楚砚见状反手将银针扎入伏兔穴:“再吓晕伤患，你来缝筋脉？”

“我这不是给大伙助助兴么。”

老胡讪笑着摸出酒葫芦，突然转向缩成一团的商队。

“哥几个抖什么？我们楚爷可是正经手艺人——当然，要论营生手段嘛……”

他故意做了个刀劈的手势，“刀子确实比剑强，不信你们问归州大牢的刽子手。”

货郎小王毕竟年纪小，老胡这一番恐吓终是有了效果，小王带着哭腔低声叫道：“好汉饶命！我箱子里最值钱的就是二十斤柿饼……”

就在此时，楚砚终于缝完最后一针。

抬头捋了捋额前已汗结成绺的头发，然后摘下手套，露出掌心厚茧：“这是摸尸茧。”

满洞死寂中，老胡噗嗤笑出声：“瞧瞧，我们楚爷是正经殡葬行当的。往生斋知道不？那些泡胀的、摔烂的、被野狗啃过的……”

这些行商哪儿能知道一个偏僻小镇的办白事的凶肆，闻言都直楞摇头。

楚砚见众人聊的兴起，慢条斯理擦拭刀刃后说道:“三月前永安县腐尸案。死者双腿胫骨粉碎状与今日相似，在下为比对伤口形制，剖验过五具陈年骸骨。”

方才还惨叫的汉子突然不抖了。

比起江洋大盗，眼前人似乎更接近阎罗殿的勾魂使者。

绸缎商老刘壮着胆子凑近：“您真是……那个……送人往生的？”

“青石镇往生斋，代写讣告八折，订寿材送纸扎童男童女，兼做死因解剖、遗体美容等业务。”

老胡摸出块牌位样式的木板拍在药箱上，接言道:“这位可是能把碎成十八块的尸首缝得能见客的手艺人！”

楚砚把夹板固定在伤腿上，突然转头看向货郎小王：“劳驾递个柿饼。”

货郎吓得把整筐柿饼推过来。

楚砚挑了个橙红的掰开，蜜色果肉在火光下晶莹透亮：“仵作的刀见过死人千百态，才能让活人多几条生路。”

他咬了口柿饼，突然皱眉:

“糖霜结块了。”

洞外雨帘渐疏，绸缎商老刘正好奇地摸着药箱上那块木牌，忽然触电般缩回手：“晦气晦气！咱们聊点吉利的！”

他掏出一个酒葫芦在火堆上晃了晃，说道:“诸位可听说极北边云岭有座仙城？”

货郎小王眼睛发亮：“可是传说中云霞缠腰的青云城？我三舅姥爷的表侄……”

“你三舅姥爷的表侄在仙城门口卖过炊饼是吧？”

老刘咔嚓咬开酒葫芦塞子，睥了小王一眼，说道:“上回还说人家在仙城里倒腾柿饼见过无数仙人呢！”

“倒也不是胡说！”

押货的老镖师啐了口唾沫，“三年前我亲眼见着两道青光在天上缠斗，轰隆一声——”

他猛拍大腿，“隔着老远我瞧见青光飞过整片松林后，那里就剩个焦黑大坑！”

众人听得入神，连伤患都忘了喊疼。

老刘突然把酒葫芦往地面上一磕：“要我说，那些仙人八成是喝多了猴儿酿……”

他斜眼瞥见楚砚正在卷羊肠线，话锋突然一转:“楚爷觉得呢？”

“江湖把戏。”

楚砚将银针别回皮囊，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那把柳叶刀的刀身。

“可不尽是虚言！”

货郎小王觉得刚才折了面子，又说道:“我表舅家的远房侄子，据说被仙人收作烧火童子……”

他从胸口小心翼翼地摸出块莹白石子，“临行前留了这个当信物。”

七八颗脑袋顿时挤作一团。

那石子不过指甲盖大小，内里却似有丝丝星雾流转。

老镖师突然嗤笑：“你那表舅怕是让人诓了，这分明是普通玉髓罢了。”

“你懂什么！”货郎小王急得跳脚，“这叫石…………灵石！进仙城都得交这个当路引！”

洞内骤然寂静，唯有火堆爆出噼啪响动。

货郎小王突然哭丧着脸：“不过没用，我曾拿着这玉石想进仙城找我那表弟，可根本找不着仙城在哪。后来听府城里清风观的老道士讲，仙城城门处的卫士根本不会要我这石头，说是什么……”

小王挠头哼哧了半天才想起来道:“说是这灵石里面的灵气已经消散，根本毫无作用，就是一块普通石头罢了。早知把我娘陪嫁的翡翠镯子捎上，再央求那老道士带我去……”

“翡翠顶个球用！”

老镖师摸出烟杆比划，“得是吸过日月精华的宝贝。去年盛州集会上，有人拿出过手指头大的千年雷击木叫卖……”

他忽然压低声音，“拍出这个数。”五指张开晃了晃。

“五十两？”

“五百两！黄金！据说只有这等天地奇物才对仙人有用，有见识的豪商都在抢那雷击木，以拿去仙城交好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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