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绝境同行

相珩芜跟着猎人们在这片寒冷的林海中跋涉到了第三天。日子艰难，但在小七耐心的指点下，他慢慢学会了如何搭设能抵御寒风的简易帐篷，如何辨认雪层下可以果腹的霜纹雪苔根茎，甚至如何布置捕捉雪兔的小陷阱。

夜晚，他会在篝火旁帮小七整理猎队简单的收获账目。

多数时候，秦岳只让他和小七待在营地相对安全的核心区域，所以他并未真正经历前沿的凶险。这看似保护，实则是不让他落入他人之手，或死于意外之险。秦岳还给了他一枚用于紧急联络的骨讯。

这点滴的“好”，却让受尽冷遇的相珩芜悄然铭记在心。

这三天里，秦岳并非没有动过杀念。他有过数次绝佳的机会，能在无人察觉时，将相珩芜一击毙命。

一次，是在攀登那座名为“千仞冰崖”的绝壁之时。

猎队需运转体内星力，借零星冰岩为阶，御空飞越那令人目眩的高度。沈岩率先化作一道土黄流光向上掠去，老康则护着小七紧随其后。

“我们稍等片刻，让他们先走远些，免得拥挤。”秦岳语气平静地解释，实则刻意与队伍拉开了距离。

他抓住相珩芜的手臂，凌空而起。就在他们飞至云雾缭绕之处，上方视线被遮蔽，下方是犬牙交错、深不见底的冰刃丛林时，秦岳指尖暗劲已凝，即将把相珩芜震落——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头顶传来！许是先前多人连续落脚借力，他们原定落点的风化冰崖终于支撑不住，坍塌了一大块。巨大冰块裹挟雪沫砸落，不仅阻塞了部分路径，更激起一阵强烈的乱流。

“小心落石！”已走出一段距离的沈岩回头厉声喝道。小七也吓得惊呼出声。

秦岳目光一凝。电光石火之间，应对眼前危机成了唯一选择。

他敛去杀意，低喝一声：“抓紧！”同时迅速调整方向，险险避开落石，落在了尚算安全的一处边缘地带。脚步踉跄间，碎石从他们脚边滚落深渊。

相珩芜借力站稳，呼吸急促，面色因惊悸微微发白。“麻烦了……”他望着仍在簌簌掉落的冰屑，下意识喃喃：“……刚才……好险……”随即像是被自己的声音惊醒，意识到与死亡擦肩而过，后面的话便哽在喉间。

秦岳面无表情地松开手，目光扫过那片坍塌的冰崖，指节在无人可见处微微收拢了一瞬。

此后，他不再轻易动手。他需要仔细观察，找出那无形壁垒的规律，等待它出现裂隙的刹那——找到真正能够杀死相珩芜、夺取钥匙的方法。

〈你的时间不多了，我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生机在缓慢流逝……必须尽快，否则……〉

秦岳控制不住地轻轻咳嗽一声。他知道，镜川并非危言耸听。

这天傍晚，沈岩——这个临时猎人团队的头领——将一包熏制好的鹿肉扔给相珩芜，“阿昭，把这些肉干分装好。”目光却扫视着远方沉郁的山峦，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明天换地方。”他下达指令时，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无形的压力，让他的话也显得格外沉重。

相珩芜接过坚硬的肉干，好奇地问：“为什么要换地方？这里的猎物不是挺多的吗？”

沈岩粗糙的脸被冻得发红，露出一丝不耐：“问那么多干什么？让你做就做。”他搓了搓冻僵的手，转身走向火堆，步伐稳健，在深雪中留下极浅的足印，显示出对力量的精妙控制。

秦岳从帐篷后转出来，厚重的鞣皮猎装上沾着雪屑，带来一股寒气。他拍了拍相珩芜的肩膀：“别往心里去，老沈就这脾气。”随即自然地靠近半步，压低声音，“我们在等一种特殊的猎物——八尾苍狼。据说它最近在这一带活动，但等了这么久都没见踪影，怕是挪窝了。”

“八尾苍狼？”相珩芜惊得瞪大眼睛，“那不是传说中的灾兽吗？”他的脑海中闪过那晚的狼瞳。难道那竟是……？可那晚的狼虽凶悍，却远非传说中的形态！

他虽是无缘星力的凡人，但身为南幽十二王子，自幼博览王家秘库的浩瀚典籍，对星力境界与星兽品阶的辨识力远超常人。

眼前这些猎人，尤其是沈岩和秦岳，身上逸散的气息凝练沉厚，远在严峰之上，应是踏入了星芒境无疑。而寻常二品狼，不过是星辉境修士便能应对的威胁。能让星芒境猎人如此执着等待的猎物，怎会是凡品？那八尾苍狼，至少是三品、甚至四品的凶物！

秦岳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冷空气中，“这东西一身是宝，值钱得很。特别是对他。”他用下巴指了指沈岩的方向。“

相珩芜还想再问，却被小七的惊呼打断：“秦大哥！沈叔！我在溪边发现了这个！”

少年手里举着一撮银灰色的发尖凝聚着微小冰晶的毛发，在惨淡的夕阳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奇异光泽。沈岩和另外两个猎人立刻围了上去，神情变得异常严肃。

“是它。”沈岩的声音像是从冰窟里挤出来，带着金属摩擦的冷硬。“今晚都警醒点，篝火烧旺！天一亮就往上游去！”他的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芒。他下意识地做了一个手势，那手势简洁有力，像是在指挥一队士兵布防，而非一群猎人。

那天夜里，相珩芜辗转难眠，帐外呼啸的风声如同鬼哭。他悄悄爬出冷冰冰的帐篷，发现秦岳独自坐在早已熄灭、只剩灰烬的篝火旁，就着清冷的月光，沉默地擦拭着他那把日渐锋利的猎刀。

刀刃反射的寒光映着他冷峻的侧脸，那一瞬间，相珩芜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心悸。

“睡不着？”秦岳头也不抬地问，声音在寂静的寒夜里格外清晰。

相珩芜在他身边坐下，裹紧了身上的粗布外衣：“秦大哥，你也是为了八尾苍狼才跟着他们的？”白日里听他们中的一些人闲聊时说起——想大捞一笔。

秦岳擦拭刀刃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算是吧。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只是目标碰巧一致。”他终于抬起头，月光下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看向相珩芜，仿佛要穿透他编织的谎言，“你呢？真的只是个受不住苦役的‘阿昭’？”

相珩芜下意识地避开了那过于犀利的审视，垂眸低语：“我...”

一阵诡异的风声骤然拔高，瞬间盖过了相珩芜的声音。秦岳弹身而起，猎刀已滑入掌心，寒光凛冽：“不对！”

几乎同时，营地四周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狼嚎——那不是寻常野性的呼唤，而是一种裹挟着强大穿透力、带着诡异回响的啸叫，直刺耳膜，仿佛能冻结人的血液骨髓！

“苍狼群！”沈岩的嘶吼带着破音从帐篷里炸开，“抄家伙！！”

相珩芜的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却已被秦岳一把拽起：“拿火把！快！别愣着！”

营地瞬间陷入混乱。

沈岩最先冲出帐篷，几乎与狼嚎同时行动。他迅速护住队伍侧翼，猎叉泛起土黄色微光。老康将猎叉扎进冻土试图稳住阵脚，矮子张已抽出三支骨箭。

小七手忙脚乱地点火把，火星在风中明灭不定。

黑暗中，数十双幽蓝狼眼骤然亮起，正快速逼近。地面传来密集的奔跑声。大多是二品苍狼，还夹杂着七八头更凶猛的三品苍狼——这规模，可比相珩芜三天前在官道上见到的大多了！

相珩芜浑身发冷，却强撑着回想书中说的狼的弱点。喉咙？肚子？眼睛？思绪乱成一团。

“太多了！根本挡不住！”有猎人嘶声喊道，“撤！快往东边撤！”

秦岳一把将相珩芜推向小七：“走！“自己反身迎向扑来的狼群。他横刀而立，手腕以独特频率震颤，猎刀发出低沉嗡鸣——正是星波术。一道锋锐中带着灼热的无形波动扩散开来，形成肉眼难辨的屏障。冲在最前的三品苍狼撞上波动，惨嚎后退。

相珩芜被小七慌乱地拽着，恰好背对着秦岳的方向，无缘那猎刀上震颤出的无形波动，只踉跄着跟沈岩一头扎进东面小径。身后传来树木折断声和惨叫声。

没跑多远，一阵狂风卷着冰雪扑来。相珩芜差点摔倒，雪粒打得脸生疼。

等他睁开眼，身边只剩下秦岳一人！混乱中，沈岩和小七被突然袭来的狼群和狂风逼向了另一条小径。其余人已不知所踪！

“其他人呢？”相珩芜喘着气问。

秦岳背对着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林木，声音绷得紧紧的：“冲散了！别停！狼群还在追！”转身时，他的目光在相珩芜身上短暂停留。

低沉的嗥叫声在树林间快速移动，夹杂着爪子刨过冻土的嚓嚓声，越来越近。

两人在深雪中跌跌撞撞地跑着。

直到一条结着薄冰的溪流横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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