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质子无辜

不知在黑暗里爬了多久，前方终于透进一点微光。秦岳推开一块苔藓厚木板，清冷空气瞬间涌入。他率先钻出，随后将相珩芜拉了上来。

相珩芜贪婪呼吸，松柏气息呛得他一阵咳嗽。

眼前是密林深处的一处小小营地，篝火在空地中央燃烧，驱散着寒意。几顶帐篷支在边缘，隐约传来低语。几根巨大的兽骨半埋冻土，散落的陶片无声诉说着古老过往。

“秦大哥，你回来啦！”一个带着孩童清脆、又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

相珩芜望去，一个约莫八岁、脸蛋冻得通红的男孩正蹲在火堆旁翻烤面饼。这男孩名叫小七，是秦岳在时痕森林历炼第七年时发现的。当时秦岳为采“血龙参”深入寒潭，在潭边发现这个蜷缩的男孩——小脸苍白，昏迷中仍不住发抖。孩子眉目清秀，手中紧握一枚刻着奇异纹路的碧玉，正散发着柔和暖意。那可怜模样让一生无后的秦岳心头一颤，便将这失忆的孩子带回，取名“小七”。

前几次刺杀时，他都提前将小七安置在别处，未让这孩子目睹任何血腥。小七虽不知具体计划，却清楚记得秦岳“处境危险，务必谨慎”的嘱咐。

因此他虽疑惑地扫了一眼相珩芜，终究没有多问，只是继续专注地翻动着面饼。在他指尖掠过枯叶时，一丝微不可察的翠绿星力流转，竟让枯叶边缘微微卷曲，泛起嫩绿生机……又在寒风中迅速隐去。

旁边几个身形结实的猎人，正沉默而熟练地用油脂擦拭着手中叉尖流转微弱土黄色光晕的猎叉和腰刀。篝火映照下，他们呼出的白气比常人更凝实悠长，显然修为不浅。

其中一名脊梁笔直的男子，擦拭猎叉的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烦躁，他们的干粮和耐心都不多了，而这次进山的目标却连影子都没见到。

“小七，多烤一份饼子。”秦岳把相珩芜推到篝火旁，言简意赅，“这位是阿昭，在林子里迷了路，暂时跟我们一起。”

他在相珩芜身旁坐下。靠得近了，相珩芜隐约感觉到一丝微弱灼意从他身上透出，与四周寒气形成反差，但很快消散——这丝灼意竟有几分熟悉，像极了沼泽遇刺时掠过刀光的气息。他看向秦岳平静的侧脸，随即压下了这荒谬的念头。

“沈大哥，人我带回来了，暂时安置？”秦岳对着那个脊背笔直的、有着边军般刻板气息的男子说道，语气带着一丝征询。

“他是跟着你，又不是跟着我，不用跟我打招呼。”沈岩头也不抬，手上的力道无意识加重。

星芒境九级的他是这群人的主心骨，此刻显然是在等秦岳探查的结果。秦岳空手而归，没带回猎物或重要消息，只带回个麻烦，他的态度已说明一切。说完，他收起擦好的猎叉，起身走进旁边帐篷。

秦岳摇了摇头。

小七好奇地打量着狼狈不堪的相珩芜，递过来一块烤得焦黄、散发着麦香的面饼。“给，快暖暖手，趁热吃。”沈岩的态度并没有影响他。

相珩芜这才感到胃里火烧火燎的饿和深入骨髓的冷。他接过滚烫的面饼，粗糙的谷物颗粒感与记忆中宫中的精致点心天差地别，但这朴实的温热却胜过任何珍馐。他顾不得烫，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大口。

“慢点，小心噎着。”秦岳递过水囊。相珩芜灌了几口冷水。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相珩芜被这个问题钉在了原地。打算？他脑中瞬间闪过几个碎片般的念头：向南，折返南幽国境？那是自投罗网。向北，潜入雪喉关？更是死路一条。向东或向西，深入这片无边无际的冻土森林？以他凡人之躯，无异于另一种形式的自杀。

每一个方向似乎都通往绝境。刚才逃命时那股决绝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无处可去的茫然感将他淹没。

“我……不知道。”

秦岳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在他沾染污迹却难掩精致轮廓的眉眼，以及那双即使在极度狼狈下仍保持着某种仪态的手上停留片刻。“识字吗？会算账吗？”

相珩芜下意识地点点头。身为王子，经史子集、筹算经济皆是启蒙必修。

秦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那先跟着我们。队里缺个能写会算的人。”他的语气平淡，却像抛出了一根救命的绳子。

相珩芜闻言怔了一下，随即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微光。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极其郑重地向着秦岳微微颔首：“阿昭……感激不尽。”

秦岳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心领神会的小七立刻兴奋地凑过来，“太好了！秦大哥！终于有人能对付那些弯弯绕绕的数目字了！我一看就头疼！”

相珩芜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火光下，他低头看见自己：锦袍已成褴褛布条，沾满雪水泥污，手上伤痕累累，膝盖处露出些微红肿。前所未有的落魄。就在这时，一件带着体温、厚实干净的粗布外衣塞到他怀里。

“换上吧。你这身，顶不住后半夜的寒气。”秦岳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这不过是必要的投入，他告诉自己。一个冻僵的猎物只会带来麻烦。

相珩芜抱着那件粗糙却温暖的外衣，指尖感受着布料上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冻得惨白的脸上透出一丝不自然的薄红。在王宫里，即使高烧昏迷，也从未有人这样自然地递给他衣物。一股酸涩冲上鼻腔，直逼眼眶。

“...谢谢。”他慌忙低下头，声音哽在喉咙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秦岳似乎察觉到他翻涌的情绪，没有多问，只是抬手在他肩上沉稳一按，然后起身查看火堆。那只手的力量和温度，短暂驱散了相珩芜心头的阴霾。

夜深了，小七和猎户们相继钻进帐篷。临走时，有名猎户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秦岳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相珩芜隐约听到“边城”、“苛捐杂税”、“敲骨吸髓”几个词眼，心中对大雍的边陲生态有了第一次模糊的印象——似乎与南幽深宫里的尔虞我诈不同，它的强权更直接，如同这风雪般残酷。

相珩芜裹着秦岳给的厚外衣，躺在干草兽皮上，毫无睡意。

他仰望着被高大树冠切割开的墨蓝天幕，临行前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现：父王在金銮殿上投来的、比这寒夜更冷的漠然一瞥；兄长们得知他将被送往大雍为质时，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还有严峰将军那轻蔑到骨子里的嘲讽——“反正宫里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安安分分去大雍，还能给陛下省点心”。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溢出眼角，迅速变得冰凉，滑过颧骨。相珩芜猛地抬手擦去，动作仓促而羞耻。

就在他以为无人察觉时，眼角余光瞥见——秦岳正坐在不远处树桩上守夜。清冷的月光穿过枝桠，落在他沉默如山的身影上。而那双在夜色中依旧锐利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毫无评判地，落在他的脸上。

就是这样一个会偷偷哭泣的、脆弱的孩子…是镜川口中的‘命运之子’？无论如何，钥匙必须拿到。

两人的目光在篝火余烬与月光中无声交汇。没有询问，没有安慰。然而，就在这片异乡密林的寂静里，在这个陌生猎人沉静的注视下，相珩芜那颗被冻僵、被遗弃的心，竟奇异地感到一丝笨拙却真实的暖意。

这眼神中的东西，比他过去十几年在朱门金瓦、锦绣堆砌的王宫里所见的任何目光——谄媚的、畏惧的、冷漠的、算计的——都要纯粹，都要...真诚。他攥紧了裹在粗布下的手腕伤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秦岳手掌的温度。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