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雪尘,抽打着丘山兽牵拉的厢橇。相珩芜紧贴车厢内壁,腕上粗糙的麻绳已磨出深痕。
这是严峰的“特别关照”——名义上是防止他“行差踏错”,实则因车队即将进入大雍境。一旦过境,这位凡人王子的“意外身亡”,便可顺理成章嫁祸给大雍,为南幽出兵制造借口。
更过分的是,严峰以“轻装简行”为由,收走了他的裘氅与暖炉。南幽锦袍形同虚设,寒意直透骨髓。
在这个星力决定一切的世界,一个十五岁仍未能点燃星源进入星尘境、终身止步于凡俗的王子,连御寒之物都可被随意剥夺。
那道无法逾越的门槛,早已注定了他被放逐的命运——从南幽深宫的书卷墨香,到这通往大雍边城雪喉关的冰封绝路。
车外,严峰麾下几名护卫裹着皮袄,挤在另一辆由丘山兽驮着的物资厢橇旁。这种产于南幽密林、形似巨貘的温顺巨兽,正不安地踩着雪,显然受不了冻土的酷寒。护卫呼出的白气里带着微弱的星力波动——不过是星尘境五六级的修为,能靠星力强身健体,但能量外放都难,在真正强者眼里什么都不是。
他们朝相珩芜的厢橇投来毫不掩饰的轻蔑目光,低声说笑。而严峰将军,这位已达到星辉境五级、能量可稳定外放的将领,正端坐于高大的骑兽之上,闭目养神,对一切视若无睹。
“殿下,该用膳了。”随从递来一只甜白釉瓷碗,碗中却是微凉的粟米饭,不见油星。
相珩芜没有接。他盯着远处被风雪模糊的密林——那是他唯一的生路。过了今夜,车队将入大雍境,再想逃脱便是痴人说梦。
南幽弱国,送他这无用王子去大雍为质,对外却称是重要储君。他不懂父王为何如此——挑起战乱,对南幽有何好处?
更让他心头发寒的,是路上那几次未遂的刺杀。除了严峰,还有谁非要他死?是大雍内部有人不愿见到和谈?他听闻大雍大王子极力反对求和……可若真是他下手,未免太过愚蠢直接?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
“不吃就饿着!”随从不耐地收回碗。
相珩芜从袖中艰难地摸出一块边缘磨得锋利的石片,开始割腕上的绳子。那是两天前他偷偷在车辕下磨的。
石片割开麻绳纤维,也一次次划破他冻得麻木的手腕。冻僵的手指笨拙却异常稳定,每次切割都落在绳子最脆弱的地方。
深宫读过的杂书、经络图,让他对发力有种奇特的掌控。
“快了…就快了…”他咬紧嘴唇。
最后一根麻绳断开,他小心掀帘。
风雪迷眼,营地外围的黑暗里,几双幽蓝的眼睛无声亮起。几头低阶的一二品苍狼,被营地的人气和食物吸引,悄然靠近。
它们硕大的爪子踏在松软的雪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一头胆大的苍狼凑到守夜士兵背靠的车轮旁,湿冷的鼻子嗅了嗅皮靴。
机不可失!相珩芜屏息滑下厢橇,扑进密林。
黑暗中,枯枝与荆棘不断勾扯着他那身华美锦袍。他顾不上被刮疼的脸颊和手臂,只顾拼命向前。袍子被反复拉扯、剐蹭,厚重的布料发出连串细碎的撕裂声。
不多时,原本象征身份的锦袍已破败不堪,看不出原先的形制与纹样,沦为沾满雪泥的累赘。
“嗯?”一个守夜士兵迷迷糊糊中感觉脚边有东西,不耐烦地想踢开,“滚开,死狗...”
他的脚碰到了毛茸茸、带着体温的巨大躯体!那绝不是狗!
“狼!!有狼!!”士兵惊恐的尖叫像炸雷一样撕破了营地的寂静!
“嗷呜---------!”被惊扰的苍狼也发出凶戾的咆哮!
营地瞬间炸开!沉睡的士兵被惊醒,慌乱中抓起武器,巨大的灰影在营地里穿梭!火光摇曳,人影混乱,狼嚎兽嘶,兵器碰撞……严峰的怒吼被淹没。
相珩芜在及膝深的雪里拼命奔跑,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冰刃。他不敢回头,身后仿佛有无数火把的幻影在晃动。
“殿下跑了!快追!”严峰的吼声撕裂风雪。那几头低阶苍狼,拖住了他们的脚步,但终究被星辉境的将领和士兵解决。“一群废物!连个凡人都看不住!追!”
相珩芜的心沉到谷底,他发力狂奔,却被雪下一条粗壮的树根狠狠绊倒,整个人重重摔进雪堆。膝盖传来钻心的痛,他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前跑。
丘山兽的喘息与橇板压雪声越来越近,火把跳跃的光已经能把他踉跄的身影投在雪地上。
死亡的阴影瞬间灌满他全身。时间仿佛被冻结、拉长。
十七年的岁月在眼前倒流——父王的冷眼、兄长的讥讽、严峰的轻蔑、深宫的墨香、琉璃瓦上的阳光……所有属于“南幽王子”的身份、荣辱与枷锁,都在寒风与铁蹄声中片片剥落。
‘凡人’……原来失去那身锦袍,最后剩下的,就只是在雪地里挣扎、即将被碾碎的‘凡人’。
他曾不甘,曾愤怒,曾为这凡俗的命运感到屈辱。
他追逐的自由,也许从一开始,就只是命运齿轮下一个仓皇逃窜的幻影?
“完了…”视线模糊中,他猛地瞥见前方雪地有一处不自然的凹陷——是陷阱?猎人的捕兽坑?
没有时间想了!他不要这样毫无意义地结束!哪怕只是徒劳的挣扎,哪怕坠入更深的地底,他也要以自己的意志,向这无情的命运和残酷的规则,做出最后的、属于“相珩芜”这个存在本身的抗争!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一跃,整个人失重般跌进那个漆黑的坑里。预想中的坚硬撞击没有到来,坑底积着厚厚一层松软的枯叶和浮雪,缓冲了下落的力量。
在跌入黑暗的刹那,于极致的寂静包裹而来之前,一股莫名的悸动猝然掠过他的脊椎,仿佛在看不见的高处,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睁开了眼睛,瞥了他一眼。是错觉吗?还是摔懵了?
与此同时,一股极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自坑口弥散开来,它并未扰动一片雪花的轨迹,却悄然扭曲了此地的气息与存在感。
“人呢?!”严峰的怒火在寒风里燃烧,“给我一寸寸地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相珩芜蜷缩在坑底,枯叶的腐烂气味混着冰雪的冰冷直往鼻子里钻。他死死憋住气,冻僵的身体不停发抖。
这坑洞像一口深瓮,洞口窄,里面宽,四壁是人工挖的痕迹,冻得硬实光滑。追兵的骂声和搜索声近得像在耳边,火把的光影在洞口晃动。
“头儿,那边灌木有动静!”一个声音喊道。
杂乱的脚步声果然朝另一个方向跑去。相珩芜紧绷的神经刚要放松,一只戴着厚皮手套、沾着雪泥和松脂气味的大手,毫无预兆地从坑壁的阴影里伸出,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别出声。”一个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男声紧贴着他耳廓响起。
相珩芜魂都吓飞了,用尽剩下的力气挣扎,却被对方铁钳一样的手臂牢牢锁住,拖向坑洞更黑暗的地方。
那人另一只手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小截蜡烛,用火石迅速点燃。
微弱的橘黄色火苗驱散黑暗,映出一张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脸。浓眉之下,一双鹰眼在幽暗光线下锐利如刃。
就在火光跃起的刹那,秦岳的目光极快地扫过坑洞入口,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洞口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冽气,带着某种熟悉的死寂感。这感觉……竟与之前那支破空而来、附着银芒的箭矢如出一辙。除了他和镜川,难道还有别人也在盯着“命运之子”?
他压下心绪,收回视线。
“我不是他们的人。”他松开捂嘴的手,将蜡烛固定进壁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动作干脆利落。“我叫秦岳,在这片林子里讨生活。你是什么人?惹上这么大麻烦?”
相珩芜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在昏暗烛光下警惕地打量着对方。
秦岳看起来三十出头,猎装旧但厚实。那双鹰眼锐利得似能穿透人心,却无恶意或贪婪。
“我…我叫阿昭。”相珩芜哑着嗓子编造身份,“是被强征去修边关的民夫…实在受不了…才…才跑出来的。”他下意识地蜷紧受伤的手腕。
秦岳的目光在他冻得青紫、布满伤痕却仍显修长的手指上停了一下,又扫过他破碎的外袍和质地不错的中衣,浓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追问,只是侧耳倾听了一下上方渐远的喧嚣。“上面那些穿官靴的一时半会儿不会死心。跟我来,这下面有条老路,能通到安全地方。”
相珩芜心里挣扎。眼前的人是唯一的生机,但这条未知的暗道…追兵的喊叫和野兽的声音又清晰传来,他没得选。“好!”他咬牙答应。
秦岳利落地吹灭蜡烛,坑洞重归黑暗。一只有力的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抓住了相珩芜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腕。
“跟紧,别碰壁,有岔路。”
他们沿着狭窄潮湿的地道向前爬行。相珩芜的脸不时蹭到冰冷土壁与黏腻蛛网,刺骨阴冷侵袭着透支的身体。唯有手腕上传来的温度与厚茧的粗糙感,以及前方沉稳的牵引,支撑着他移动。比起被抓回去或死在雪地里,这点脏和冷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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