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静水微澜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田默，眼神里再无半点醉意，只剩下清明和探究：“这茶，你从哪儿弄来的？”

田默平静地拿起自己那杯茶，没有喝，只是轻轻晃动着茶杯，看着深褐色的茶汤在杯中荡漾：“角落里捡的。前辈喜欢就好。”

“捡的？”老道嗤笑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田默，“小子，你知不知道，这茶……嗯，算了，现在说这个还早。”

他话锋一转，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腔调，“不过，你这泡茶的手法，倒是有点意思。不用火，不借柴，心静……水自沸？”

田默抬眼，看向老道：“一点小把戏，让前辈见笑了。”

“小把戏？”老道摇摇头，晃了晃空茶杯，“能把‘静’字悟到这份上，举手投足合乎自然，你这可不是小把戏。田家……嘿，田家那帮睁眼瞎，珍珠当鱼目，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这话说得声音不高，但里间外间的田望和田默，都听得清清楚楚。

田望心头巨震，这老道竟然知道大公子的来历？还说出这样的话？他到底是什么人？

田默眼神微动，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又给老道的茶杯续上七分满的茶汤：“前辈过誉了。不过是无处可去，暂且在此安身罢了。”

“安身？”老道接过茶杯，这次没有牛饮，而是轻轻吹了吹气，小口品了一下，咂咂嘴，“你这‘安身’，怕是安不了多久喽。这地方，看似是个被人遗忘的角落，实则……嘿嘿，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的轻响：“茶不错，人情我记下了。小子，好好守着你这‘静心斋’，以后，有得热闹看。”

说完，他也不等田默回应，拎起他的红漆葫芦，晃晃悠悠地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瞥了一眼那罐陈茶，嘟囔道：“省着点喝，这玩意儿，喝一点少一点喽……”

话音未落，人已融入外面的夜色中，不见了踪影，只留下那略带沙哑的哼唧声，若有若无地随风飘来。

破旧的茶馆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油灯豆大的火苗，偶尔噼啪一下，以及田望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田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杯中那汪深褐的茶水，久久不语。

老道的话，像石子投入他心湖，虽然未能激起惊涛骇浪，却也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浅，难以分辨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端起茶杯，终于将杯沿凑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茶汤入口，初时是极浓的苦涩，几乎让人舌根发麻。但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润甘醇，从喉咙深处缓缓升起，浸润着四肢百骸。

那股暖流所到之处，仿佛连日来奔波疲惫带来的滞涩感，都被悄然化去。

更奇妙的是，他感觉自已体内那潭死水般的灵力，似乎微微荡漾了一下，虽然远谈不上增长，却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活性？

这茶，果然非同一般。

而那个老道，更是高深莫测。他看似疯癫，实则句句机锋。

他点破了田默的来历，暗示了此地的风波，更一眼看穿了田默“静”的底蕴。

田默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坊市的喧嚣早已沉寂，只有零星的灯火，像散落的星辰。

他知道，从踏入这间静心斋，从遇到苏月，从这老道上门讨茶开始，他想要的“清净”，恐怕再也难以如愿了。

但他心中，却并无多少畏惧或烦躁，反而有一种……隐隐的期待。

他将杯中余茶一饮而尽，感受着那股暖意沉入丹田。然后，他吹熄了油灯，破屋彻底陷入黑暗。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进来，照在窗台那个粗陶罐上，也照在他平静的脸上。

“风来了，便来吧。”他心中默念，在冰冷的月光里盘膝坐下，闭上了双眼。

这一次，他感觉自已与这片破败天地间的“静”，连接得更加紧密了。

外间，田望听着里间再无动静，这才长长松了口气，瘫倒在草席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理解。大公子神秘的手段，那来历诡异的老道，还有那罐神奇的茶……

他隐隐觉得，大公子被放逐到这坊市，或许并非绝路，而是……一条谁也预料不到的、通往未知的起点。

而此刻，隔壁天工坊的敲打声，不知何时也彻底停了。

苏月趴在墙头，看着静心斋彻底陷入黑暗，撇了撇嘴：“怪人喝怪茶，还有个怪老道上门……哼，肯定有古怪！明天非得弄个明白！”她眼里闪烁着更加浓烈的好奇光芒。

夜色，愈发深了。

天刚蒙蒙亮，坊市就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开始发出沉闷的喘息。

远处传来卸门板的声音、小贩的吆喝、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咕噜声，各种声响混杂在一起，透过静心斋破旧的窗棂，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田望几乎是睁着眼熬到天亮的。昨晚老道走后，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老道神神叨叨的话和大公子煮茶时那诡异的手段，心里头七上八下，怎么也睡不着。

此刻，他顶着一对黑眼圈，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想去看看里间大公子怎么样了。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里间门，却见田默已经起身，正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逐渐熙攘起来的街道。

晨曦透过破洞，在他身上镀了层淡金边，背影依旧单薄，却莫名给人一种扎根于此的安定感。

“大公子，您……您起这么早？”田望小声问道。

田默转过身，脸上看不出疲惫，反而有种雨后初霁般的清透。

“醒了就起了。老田，今天把门口收拾一下，这铺面，总得有个开门的样子。”

田望一愣：“开门？大公子，您是说……咱们这茶馆，真要开张？”他瞅了瞅这破败样，心里直打鼓，这能开得起来？谁来喝啊？

“嗯。”田默走到那个放着陈茶陶罐的窗台前，手指轻轻拂过粗糙的罐身，“总不能一直关着门。有没有客人，是别人的事；开不开门，是我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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