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杯茶的重量

田默不动声色地将陶罐盖好，将其轻轻放在窗台上。清冷的月光洒在粗陶罐上，给它蒙上了一层朦胧而神秘的光泽。

就在这时，一阵略带沙哑、哼着不成调小曲的声音，伴随着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晃晃悠悠地停在了静心斋的门口。

“嗤……真够破的……不过，总算多了点活人味儿。”

田默抬眼望向门口。

月光下，一个穿着邋遢得看不出原本颜色道袍的老头，正歪歪斜斜地倚在门框上。

他头发乱如蓬草，脸上脏得看不清眉眼，唯有手里紧紧攥着个油光发亮的红漆葫芦。

他仰头灌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然后眯着一双醉意朦胧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向屋内的田默。

“小子，”老道打了个酒嗝，喷出一股浓烈的劣酒气味，“有茶吗？老头我渴得紧，赏口茶喝呗？”

这老道出现得极其突兀，形貌不堪，言行无状。但田默的目光，却落在了他那双眯着的眼睛上，那眼底深处，偶尔一闪而过的精光，锐利得如同暗夜中的闪电，与他外在的醉态浑噩格格不入。

这看似平凡的坊市，果然藏龙卧虎。

田默平静地看着他，又瞥了一眼窗台上那个沐浴着月光的粗陶罐，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破屋中清晰可闻：

“茶有，只是年陈日久，寡淡得很，怕是不合前辈口味。”

月光清冷，透过破败的窗棂，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切割出几块惨白的光斑。

邋遢老道倚着门框，醉眼朦胧，浑身酒气，像个最寻常不过的流浪醉汉。

但他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里闪过的精光，却像暗夜里的刀锋，让田默心中那潭静水，泛起了细微的警觉。

田默走到窗边，拿起那个粗陶罐，指尖能感受到陶罐粗糙的质地和冰凉的触感。

罐子很轻，里面那点茶叶，或许只够泡上一两壶。

田默转过身，将陶罐示于老道眼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存放太久，怕是只剩一股陈腐之气，入不得口。”

老道嘿嘿一笑，晃了晃手里的红漆葫芦，又灌了一口，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嘴：“小子，你这就不懂了。酒是陈的香，茶……嘿嘿，有时候陈的，才有味儿。”

他眯着眼，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那个陶罐，“老头我喝了一辈子酒，偶尔，也想换点清淡的漱漱口。”

田默不再多言，他走到那个勉强擦干净的柜台边，找出一个边缘有缺口的陶壶，又翻出两个颜色不一的粗陶茶杯，都积着灰。

他默不作声地拿到后院井边，就着清冷的井水，仔细涮洗干净。

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步骤都透着一种专注，仿佛眼下天大的事，就是洗净这两个破茶杯。

老道也不催，就斜倚在门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眯着眼打量田默的背影，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偶尔嘀咕一句：“嗯，是块料子，就是这地方……埋汰了点儿。”

外间地铺上的田望，早就被门口的动静惊醒了。他屏住呼吸，紧张地听着里面的对话，心里直打鼓。

这老道来历不明，形迹可疑，万一是来找麻烦的，大公子如今这境况，可经不起折腾。

他悄悄攥紧了身边的扫帚柄，手心全是汗。

田默洗好杯壶，回到屋内。

他没有生火，只是将壶中注入清水，然后，做了一件让田望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的事，只见田默伸出右手，掌心轻轻虚按在壶底。

没有火光，没有烟迹。但田望分明看到，那壶里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热气，不过几个呼吸间，竟已微微沸腾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大公子什么时候会这等手段了？田望惊得张大了嘴，差点叫出声，赶紧用手捂住。

他只知道大公子修为停滞不前，却从未见过他施展任何法术！

老道哼唧的小曲停了一下，眯着的眼睛缝里，精光更盛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田默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打开陶罐，用指尖小心翼翼捻了一小撮干枯碎裂的茶叶，放入壶中。

茶叶落入沸水，没有立刻舒展，反而像是沉睡的枯叶，沉在壶底。

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陈木、尘土和一种奇异清苦气的味道，随着水汽蒸腾开来，迅速弥漫在狭小破败的屋子里。

这味道并不算好闻，甚至有些呛人，但奇怪的是，闻得久了，竟让人觉得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

田望吸了吸鼻子，感觉自已因紧张而急促的心跳，竟然慢慢缓和了下来。

连隔壁天工坊那叮叮当当、让人心烦意乱的敲打声，似乎也变得遥远而模糊了。

田默静立片刻，待茶香稍敛，才将壶中茶汤倒入两个茶杯。

茶汤颜色深褐，近乎黑色，看起来毫不起眼。

他端起其中一杯，走到门口，递给老道。

老道放下酒葫芦，伸出脏兮兮、指甲缝里满是污垢的手，接过了茶杯。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先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醉态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专注，甚至带着点虔诚的神情。

他闭着眼，仿佛在品味着世间最珍贵的琼浆玉液。

半晌，他才睁开眼，赞了一句：“好东西！埋没了，埋没了啊！”然后，他竟不像寻常人品茶那般小口啜饮，而是像喝酒一样，仰头“咕咚”一大口，将整杯茶汤灌了下去。

茶汤入喉，老道猛地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保持着仰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脸上原本因酒意和脏污显得红黑的面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种复杂的色泽，先是涨红，继而微微发白，最后竟透出一丝难以形容的温润光泽。

他长长地、极其舒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悠长绵远，仿佛将积郁在胸中几十年的浊气都一并吐了出来。

随着这口气吐出，他周身那股浓烈的酒气和颓废气，竟然淡去了不少，连带着那身邋遢的道袍，看上去都似乎顺眼了些。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老道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把紧张观望的田望吓了一跳，“比喝一百坛烈酒还痛快！小子，你这茶……不简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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