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盟友

沈未晞话音落下，车厢内外陷入一片死寂。

车夫如同石雕，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唯有傍晚的风吹过巷口，卷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车厢内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锁定在她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足以让常人胆寒的兴味。

良久，一声低沉的轻笑从车厢内传来，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那笑声不似太子萧元朗那般温和虚伪，而是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冷冽，却奇异地不让人觉得难受。

“仇人的尸骨铺路？”

萧绝重复着她的话，语调平缓，听不出情绪，“口气不小。镇国公府的大小姐，何时有了这般……滔天的仇恨？”

沈未晞心头微紧。

这个男人太过敏锐，一句话便直指核心。

她一个养在深闺、刚刚及笄的贵女，按理说，最大的挫折无非是今日被退婚，何来“仇人”之说？更遑论用尸骨铺路这样的狠绝之言。

她不能透露重生之事，那太过惊世骇俗，只会被当成疯子。

但她也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能让萧绝信服，至少是暂时不会深究的理由。

电光火石间，沈未晞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里刻意染上了一丝符合她年龄的、被羞辱后的愤懑与后怕：“今日太子殿下退婚，轻描淡写，便可定我‘德行有亏’。若非臣女当机立断，自请嫁给王爷，此刻镇国公府怕是已沦为全京城的笑柄，父亲在朝中亦将颜面扫地，步履维艰。”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向车厢内的黑暗：“今日之辱，源于权势不足，源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臣女不愿沈家日后皆如此日，任人宰割。这，难道不足以生出‘仇恨’吗？对软弱可欺处境的‘仇恨’，对任人摆布命运的‘仇恨’。”

她巧妙地将“仇恨”的对象，从具体的人，转移到了抽象的“处境”和“命运”上。

这符合一个骤然遭受巨大打击的贵女心态，既有合理的愤怒，又透露出不甘和野心。

车厢内再次沉默。

沈未晞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脸上，仿佛在掂量她这番话的真伪，在评估她这个人的价值。

时间一点点流逝，侧门内的国公府隐约传来些许动静，似是有人在焦急观望，却又不敢靠近。

沈未晞稳稳地站着，背脊挺得笔直，任由那目光打量。

她知道，这是第一关，若是在萧绝面前露了怯，之前所有的豪言壮语都将成为笑话。

终于，萧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倒是伶牙俐齿。看来，本王这辆‘血辕’车，今日是要载一位未来的‘盟友’了。”

他没有说“王妃”，而是用了“盟友”二字。

沈未晞心中一定。

盟友，正合她意。

这证明萧绝至少初步认可了她“合作”的提议，而非将她看作一个攀附而来、无足轻重的女人。

“上车。”简单的两个字，不容置疑。

沈未晞没有犹豫，提起裙摆，踩上脚踏，弯腰进入了车厢。

车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为宽敞，陈设却极尽简洁，甚至可以说是冷硬。

深色的绒毯，玄色的软垫，小几上放着一套墨玉茶具，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装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冷香，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萧绝就坐在主位之上。

近距离看，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更衬得他面容苍白，却俊美得极具攻击性。

眉峰凌厉，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分明。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此刻正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看起来确实带着病容，但那通身的威压和冷冽气场，却让人完全无法将他和“命不久矣”四个字联系起来。

沈未晞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姿态端庄，却不显卑微。

马车缓缓启动，平稳地行驶在青石板路上，轱辘声单调地响着。

“说说看，”萧绝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紫檀木小几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你选择本王，除了所谓的‘借势’，还有什么？”

沈未晞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早已打好的腹稿说出：“王爷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是唯一不惧东宫，甚至能制衡东宫之人。此其一。”

“其二，王爷……需要沈家。”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或者说，需要家父在军中的威望，以及沈家在勋贵中的地位。陛下年事已高，太子羽翼渐丰，王爷虽权势滔天，但树大招风，未必没有隐忧。与沈家联姻，至少在明面上，能为您增添一份助力，稳住部分观望的朝臣。”

这是赤裸裸的利益分析。

她将自己和沈家，摆在了合作者的位置上。

萧绝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住了。

他看着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他确实没料到，这个年仅十五六岁的少女，竟能将朝堂局势看得如此透彻。

这绝不是一个深闺女子能有的见识。

“你可知，”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与虎谋皮，风险几何？”

“知道。”

沈未晞回答得毫不犹豫，“但比起被群狼分食，与虎同行，至少还有一线生机。更何况，王爷这头虎，目前看来，比东宫那群狼，要讲规矩得多。”

她指的是萧绝虽手段狠辣，但行事多有章法，并非滥杀无辜之辈。

而太子萧元朗，表面仁厚，内里却阴狠毒辣，毫无底线。

萧绝闻言，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你很聪明，沈未晞。”

他看着她，目光深沉，“但愿你的聪明，能用在该用的地方。”

这时，马车轻轻一顿，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车夫低沉的声音：“王爷，到了。”

沈未晞微微一怔，这么快？

她撩开车帘一角，发现马车并非停在什么繁华之地，而是一处极为幽静的别院门前，门楣上没有任何匾额。

“这是……”她疑惑地看向萧绝。

“本王的私邸。”

萧绝淡淡道，“大婚之前，你暂居此处。”

沈未晞瞬间明白了。

萧绝这是要将她保护起来，或者说，监控起来。

国公府如今是风口浪尖，太子眼线众多，她留在那里确实不安全，也容易横生枝节。

而这座隐秘的别院，才是他们真正开始“合作”的地方。

她没有反对，只是点了点头：“多谢王爷安排。”

萧绝率先下了马车，沈未晞跟在他身后。

别院门口早已候着两名穿着利落、面容肃静的嬷嬷和几名护卫。

“带沈小姐去‘听雪轩’安置。”

萧绝吩咐了一句，甚至没有多看沈未晞一眼，便径直朝着另一方向走去，玄色的衣袍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一名嬷嬷上前，对沈未晞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却疏离：“沈小姐，请随奴婢来。”

沈未晞最后看了一眼萧绝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跟着嬷嬷踏入了这座陌生的府邸。

听雪轩环境清幽，陈设雅致，一应用度皆是上乘，伺候的丫鬟婆子也都规矩本分，挑不出错处。

但沈未晞能感觉到，无处不在的视线和一种无形的拘束感。

她知道，从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仅仅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沈未晞，更是摄政王萧绝的“盟友”，一枚被放在棋盘上的棋子。

但，谁又规定，棋子不能成为执棋之人呢？

沈未晞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和天边刚刚升起的疏星。

萧绝，你问我与虎谋皮的风险。

你可知道，从地狱爬回来的我，早已无所畏惧。

这一世，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夜色，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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