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别无选择

听雪轩的夜晚，寂静得能听见烛火荜拨的轻响。

沈未晞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坐在窗前。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庭院里的青石板照得发亮，也映照出她眼中与年龄不符的冷沉。

萧绝将她安置在此，名为保护，实为监控。

这别院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杀机，或者说，步步皆是考验。

那个男人，绝不会轻易相信一个主动投诚、言行还颇为出格的国公府小姐。

她需要筹码，需要尽快展现出自己的价值，才能在这虎狼环伺的合作中站稳脚跟，而不是沦为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前世记忆纷至沓来，她努力从中筛选有用的信息。

除了太子和几个主要政敌的隐秘，她还记得一些看似微不足道，却可能影响局势的小事。

比如，吏部侍郎张谦，太子党的干将之一，为人贪婪好色，但其正妻乃河东柳氏女，性情刚烈，最恨人欺瞒。

前世约莫是半年后，张谦在外豢养外室并育有私生子的事情败露，被其妻闹得满城风雨，虽最终被太子压了下去，但也让张谦声望大跌，行事收敛了许多。

现在，这件事应该还未发生。

又比如，禁军副统领赵戈，看似是保皇派，实则其独子嗜赌，欠下了巨额赌债，被太子的人捏住了把柄，最终被迫在宫变关键时刻选择了沉默。

这件事，发生在她死前一年。

这些信息，如同散落的珍珠，需要合适的时机串联起来，才能发挥最大效用。

沈未晞正凝神思索，窗外极轻地传来一声猫叫。

她心神一凛，这别院里，怎会有猫？

她不动声色，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快速写下两个字：“隔墙有耳”。

然后，她故意提高了声音，带着几分少女的娇嗔与忧虑，对窗外道：“碧珠，是你在外面吗？我睡不着，心里慌得很。你说，王爷他……他会不会觉得我今日太过放肆了？我实在是被太子殿下气昏了头，才口不择言的……”

她絮絮叨叨，扮演着一个冲动过后又心生后悔的深闺小姐，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不安和对萧绝的畏惧。

窗外再无动静。

沈未晞心中冷笑。果然，试探这就开始了。

……

翌日清晨，沈未晞刚用过早膳，昨日引路的嬷嬷便来传话：“沈小姐，王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来了。

沈未晞整理了一下衣裙，确保没有任何失仪之处，跟着嬷嬷穿过曲径回廊，来到一处更为僻静的院落。

书房外守着两名带刀护卫，眼神锐利，气息沉稳，皆是高手。

推门而入，书房内光线明亮，书卷气息浓郁。

萧绝正坐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奏折。

他今日换了一身墨色常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但那股迫人的气势却丝毫未减。

“王爷。”沈未晞敛衽行礼。

萧绝放下奏折，抬眸看她，目光平静无波：“住得可还习惯？”

“劳王爷挂心，一切皆好。”

沈未晞回答得滴水不漏。

“嗯。”

萧绝指尖点了点书案上的一叠卷宗，“昨日你说，不愿沈家任人宰割。那么，你觉得，眼下沈家最大的危机在何处？”

这是考校，也是给她出题。

沈未晞心知肚明。

她沉吟片刻，开口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沈家如今最大的危机，并非来自朝堂之上的正面攻讦，而是来自阴私角落的构陷。太子殿下退婚，已将我沈家置于炭火之上，接下来，只怕会有更多‘巧合’与‘意外’，指向沈家有不臣之心。”

萧绝不置可否：“比如？”

沈未晞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书案，最终落在一份关于京畿防务调整的奏报副本上。

她记得，前世大约就在此时，有一小股北狄流寇窜入京郊，虽未造成大乱，但负责那片区域巡防的一名参将却因此被问责，而那参将，恰好是父亲旧部，为人刚正，曾因军纪问题得罪过太子的一名宠臣。

“比如，”沈未晞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份奏报提及的京西峪口一带，“若近日此地出现些许‘意外’，而负责此地的将领又与家父有旧……恐怕便会有人借此大做文章，攀咬家父御下不严，甚至……勾结外寇。”

萧绝的眸光微微一闪。

京西峪口的防务调整是昨日才议定，尚未下发，这深闺女子如何得知？且她指出的这个可能，并非空穴来风，太子党确实擅长以此类手段排除异己。

他看着她，少女的脸庞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莹白，眼神清澈，却仿佛能洞察人心。

“你很会猜。”萧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是猜，”沈未晞迎上他的目光，“是依据人心和利益的推断。王爷既然问策，臣女便直言不讳。防患于未然，总好过事后补救。”

萧绝沉默了片刻，忽然转移了话题：“你昨日说，脚下的路要用仇人的尸骨来铺。你的第一个目标，是谁？”

沈未晞心脏猛地一跳。这是要她递投名状？

她不能直接说出太子，那太过惊世骇俗，也显得她毫无城府。

她需要一个更实际、更能体现她价值，且不会过早打草惊蛇的目标。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人名——礼部员外郎，周文斌。

此人是太子门下一条忠实的走狗，前世构陷沈家的诸多“罪证”中，有不少经他之手。

他官职不高，但位置关键，且为人贪婪，手脚不干净，容易找到突破口。

“礼部员外郎，周文斌。”

沈未晞清晰地说道，“此人看似不起眼，却是太子门下专司‘润色’往来文书、打探消息的得力之人。且他贪财好利，在掌管部分贡品入库记录时，手脚恐怕不甚干净。若能拿下他，或可斩断太子一臂，亦能震慑宵小。”

她不仅指出了目标，还点明了其作用和可能的罪证，显示了她并非信口开河。

萧绝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

这个沈未晞，一次次出乎他的意料。

她提供的思路，精准狠辣，完全不像一个养在深闺的少女。

“周文斌……”

萧绝指尖敲了敲桌面，对空气般吩咐道，“影一，去查。”

空气中传来一声极低的“是”，若非沈未晞凝神细听，几乎无法察觉。

她心中凛然，这书房内，果然还藏着高手。

“你的建议，本王会考虑。”

萧绝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在你有足够能力自保，或者说，证明你值得本王投入更多之前，安分待在听雪轩。需要什么，告诉林嬷嬷。”

这是下了逐客令，也划下了界限。

沈未晞知道，第一次交锋到此为止。

她表现得尚可，但远未获得萧绝的真正信任。

“臣女明白。”她屈膝行礼，转身退出书房。

走出书房院落，阳光有些刺眼。

沈未晞微微眯起眼，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有力的跳动。

与虎谋皮，步步惊心。

但她别无选择。

周文斌，只是开始。

萧绝，你会看到我的价值的。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明白，选择我，是你这辈子最不亏本的买卖。

她抬起下巴，迎着阳光，一步步走向那座名为“听雪轩”的牢笼，也是她复仇之路的起点。

而书房内，萧绝望着窗外少女逐渐远去的、挺得笔直的背影，眸色深沉。

“沈未晞……”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

“倒是有趣。”

“去查查，她昨日回府后，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事无巨细。”

“是。”暗处，影一的声音再次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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