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牢里的验尸图

沈青云在草堆里，指节抵着额角。

泥地上的划痕在熹微中显出模糊轮廓。

“嘿，终于画完了，用了老子一个晚上。”

申时三刻，陈伯先是挑水回家，酉时炊烟熄灭，戌时全村就熄灯了，子时就开始落雨，丑时雨停了，寅时有人背着重物踏过村口土坡……

每一画，都清晰无比这就是，问这官府证据！

“哐当！”

一股艾草混着甘草的苦香随风卷入，冲淡了霉腐之气。接着，一道倩影穿过铁栏，裙角拂过门槛积水。

“你怎么来了？”

沈青云看着，有些狐疑。

苏晚晴发间还沾着晨露，竹篮底压着的油纸包被推到沈青云手边，指尖在包角一按。

“陈伯胃里的残渣，我用小火弄干了，一直焐着。”

沈青云的手摸到油纸包上那一丝暖意，非常的兴奋，心里的疑虑也随风而去。

三日前在停灵棚外掰开陈伯紧咬的牙关时，那股酸腐气味还黏在鼻腔深处。

此刻就被这包，带着焦香的粉末驱散。

缓缓地打开这油纸包，两粒褐黄色的残渣滚落在手里。

苏晚晴的声音压得更低。

“***，微量。能让人昏沉，但死不了。”

“配合窒息。”

沈青云接口，目光陡然亮起，内心是豁然开朗。

想起昨夜在泥地上反复推演的画面。

如果陈伯是先中了迷药，被拖到麦田时还有微弱呼吸，那挣扎时吸入的草屑，才会逆着呼吸方向压进嘴唇。

苏晚晴点头，袖中拿出半张药方。

“周家护院这月在城西药铺买了八味止痛散，里面就有制川乌。”

草堆里的虱子突然咬了沈青云后颈一口。

艹，这TM的虱子…。指节叩了叩这包残渣。

“晚晴，你明日去县学找张夫子，就说我要查上个月的《大胤律例》抄本。”

“赵德昭急着结案，肯定是怕什么。”

“怕知府巡检。”

牢门外突然传来沙哑的男声。

沈青云抬头，看见老狱卒李三浑浊的眼底。

这老头不知何时摸了过来，手里的铜钥匙串在指间转得哗啦响，目光却看着泥地上画的什么东西。

“半月后知府要查各县民风，青阳县要是出了命案悬而未决……”

李三顿了顿，弯腰又仔细看了看用手点了点泥地上“雨停时刻”的标记。

“你这图上的雨停时辰准？”

“丑时三刻。”

沈青云坐直身子，声音沉稳。

“我数过更鼓。丑时二刻雨势渐小，三刻彻底停了。”

李三拿着钥匙串手攥出红印，想起了些东西。

“当年我当仵作学徒时，见过个自缢的。”

“那人气绝前挣扎得狠，指甲缝里全是树皮。可你说的草屑……”

李三用那枯瘦的手指比着沈青云唇缝的位置。

“要是人活着被挂上去，吸气时草屑该是往里钻的，对吧？”

沈青云看向李三显得很是惊讶。

突然想起昨日公堂上自己提到草屑方向时，周百通那瞬间煞白的脸。

此时李三的话像根银针，驱散了这最后的迷雾。

“陈伯被吊上树时，还有气。”

李三猛地站起，钥匙串撞在牢门上发出脆响。

扯了扯发皱的皂衣，转身要走，又回头瞅了沈青云一眼。

“你那把柴刀，刀刃缺口是月牙形的。周家护院的刀，都是找东市王铁匠打的。”

沈青云看着李三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想起父亲被押走那天，也是这样的阴雨天，也是有个老狱卒偷偷塞了块冷馍。那时送馍的老狱卒，好像也姓李……原来有些光，是不会被轻易看见的。

苏晚晴的手覆上他手背，掌心的温热透过粗布囚衣。

“我这就去村东头找张婶子。”

“她，前日说看见周管家夜里背了个麻袋出门。还有，尸格我会想办法……”

声音突然顿住，温暖的手轻轻抚过沈青云腕上的枷锁勒痕。

“青云，他们要打你三十棍。”

“三十棍算什么。”

沈青云笑了，指尖摩挲着油纸包上的褶皱。

“当年我爹被打四十杖，还咬着牙教我背《唐律疏议》。”

沈青云突然从草堆里摸出半块炭，在囚衣内衬快速画起来。

麦田的位置、周宅的角门、石板路的走向，最后在柴刀的缺口处画了个圈。

撕下一小块布，揉成小团，混进饭渣里。

“狱卒只会倒掉剩饭，不会细看。”

“把这个带给张夫子。”

“就说……青天大老爷要断案，总得有个状子。”

夜再次降临的时候，沈青云倚着墙根数砖缝。远处传来梆子声，是戌时三刻。

摸了摸藏在草堆里的饭团，想起李三临走前那句“明日我替你送”，想起苏晚晴离开时裙角扫过草堆的轻响，想起周百通昨日在公堂上颤抖的手指，那不是愤怒，是恐惧！

雨又在下，细细的，打在顶上哗哗作响。沈青云望着铁窗外的乌云，突然哼起父亲教的童谣。

“青天大老爷，明镜挂公堂……”尾音被雨声吞没，他却笑得更肆意。

这场雨不会洗去罪恶，但会唤醒沉睡的证词。

三日后的公堂，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赵德昭的惊堂木，还能拍得那么响吗？

当！当！当！

三更梆子声穿透雨雾，沈青云闭上眼。听着自己心跳如擂鼓，听见远处犬吠，听见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三日后的公堂，会有一场雨，冲开所有被掩盖的所有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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