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你敢开棺吗？

雨丝裹着冷意渗进公堂青瓦。

沈青云睫毛上沾了一两颗水珠，枷锁压得生疼，仍挺直脊背站在堂下。

后颈处囚衣被雨水浸得发皱的声响，赵德昭案几上那方惊堂木。

昨日还擦得锃亮，此刻边沿沾着水痕。

“沈青云”

赵德昭的声音比往日低了三分，惊堂木拍下去时尾音发虚。

“本县念你初犯，判流放三千里，即刻押解——”

“慢着！”

公堂后帘“唰”地被掀开。

苏晚晴穿着已经半湿的裙冲进来，发间木簪歪了，怀里紧抱着个油纸包。

布鞋在青石板上打滑，硬撑着站稳，将油纸包拍在赵德昭案前：“民女苏晚晴，愿以祖传医术担保，陈阿伯死前中了毒，绝非自缢！”

周百通正跷着二郎腿嗑瓜子，瓜子壳从指缝里漏出来。

“哪来的野丫头？”

公堂是你撒野的地儿？

周百通冲堂下挥挥手，两个护院立即上前要拽苏晚晴胳膊。

“且慢。”

李三不知何时从廊下转出来，皂衣下摆还滴着水。

稍显佝偻的背，稳稳挡在苏晚晴和护院中间，枯瘦的手指点着墙上挂的《大胤刑律》拓本。

“《卷七·验伤》有载，民间医家若能出具实证，可作辅证。”

“大人，您当年考功名时背的律条，可没忘吧？"

赵德昭眼角不自主的动了动。

盯着李三泛白的鬓角。

这老头在县衙当差二十年，当年刚任县令时，还是李三带着他认的刑房。

此刻李三浑浊的眼睛里“冒着火”。

“呈上来。”

赵德昭扯了扯官服，声音发闷。

苏晚晴抖开油纸包，露出两张染了茶渍的麻纸。

一张画着青灰色的喉头，标注“逆呕黑浆”。

另一张画着扭曲的手腕，写着"筋脉骤缩如蛇。

苏晚晴的指尖在纸上游移，像在现场样。

陈阿伯指甲青紫，是毒发时抓挠胸口所致。

后颈有指痕，是被人捂住口鼻时挣扎......

“放屁！”

周百通拍着椅子站起来，腰间玉佩撞得叮当响。

“我周家与那老匹夫无冤无仇，害他作甚？”

周百通突然眯起眼盯着沈青云。

“倒是你，前儿还跟陈阿伯为田界吵架，柴刀上的血”

“周老爷记性倒好。”

抬起戴枷的手，腕骨在铁环里硌出青白的印子。

“既然说我用柴刀杀人，那刀刃口宽厚，砍劈时必留骨裂伤。”

“陈阿伯颈上只有勒痕，半道刀伤都无。"

堂下百姓议论纷纷。

卖豆腐的王婶扯着嗓子喊。

“对啊！”

“我昨儿去义庄看了，老陈脖子上那道红印子，跟麻绳粗细正合适！"

赵德昭的惊堂木拍的啪啪响。

“休要喧哗！”

赵德昭此时太阳穴隐隐作痛。

“许是你行凶后，又用绳子伪造成自缢......”

“那为何要把尸首拖去半里外的麦田？”

沈青云往前走了半步，枷锁撞出脆响。

“陈阿伯家后墙就是野地，我若真要伪造现场，直接挂在院后槐树岂不方便？”

“何必冒雨拖半里地，留一路泥脚印？"

雨丝顺着窗漏进来，打湿了周百通的缎面马褂。

周百通突然想起三日前沈青云被押进大牢时，那双眼明明被雨水泡得发红，却还盯着他靴底。

原来那时，这穷书生就在数他鞋底的泥。

“昨夜三更下雨”

沈青云的目光扫过堂外湿滑的石板路。

“陈阿伯鞋底沾着新鲜的湿泥，可从他家到麦田的石板路上，连个鞋印都没有。”

真正踩过泥地的，是凶手。

我在村口土坡发现四组脚印，其中一组靴纹，跟周老爷家护院穿的云纹皂靴，分毫不差。

周百通心中大骇。

想起前日半夜，护院王二缩着脖子来报，说土坡那堆烂泥里好像有脚印。

当时他骂了句“穷讲究”，如今这穷书生竟真翻出了旧账。

“更要紧的是。”

沈青云转向赵德昭，雨水顺着发梢滴在枷锁上。

陈阿伯嘴缝里的草屑。

这自缢的人断气时不会挣扎的，草屑该是死后被风吹进去的，方向朝外。

哼，可我前日在义庄看得清楚。

“他闭了闭眼。”

草屑尖儿朝内，是他被挂到树上时，还在拼命喘气，把草叶吸进了嘴里。

公堂里静得能听见雨打青瓦的声音。

赵德昭看着沈青云泛白的嘴唇，想起三年前他初任县令时，也蹲在义庄看过尸首。

那是个被丈夫打死的农妇，嘴角沾着灶灰，也是这样的草屑方向。

当时就收了二十两银子，判了个“意外坠梁”。

“大人敢开棺验尸吗？”

沈青云的声音突然拔高。

“若草屑方向与我说的不同，我沈青云甘愿领三十杖，再跪周老爷门前谢罪！”

周百通，踢翻了椅子。

抄起案上的茶盏就砸了过去，却被李三抬手挡住，茶汁顺着老狱卒的手背往下淌。

“此妖言也，不可信！”

把这小子嘴堵上！

两个护院冲上来要抓沈青云，被围过来的百姓拦住。卖菜的张老汉举着秤杆，裁缝铺的孙娘子攥着剪刀，连蹲在墙角的小叫花子都捡了块砖头。

沈青云看着赵德昭，嘴角微微上扬，这是胜利的宣言！

那双手昨日还捏着他的状纸冷笑，此刻攥着官印，指节发白。

想起父亲被押走那天，县太爷也是这样的手。

拍惊堂木时震得耳朵疼。

“本县......”

赵德昭的声音破了音。

“本县念此案疑点重重，着令报府衙复核！”

抓起朱笔在案卷上乱画，墨迹洇开，把“流放”二字糊成黑坨坨。

周百通的马褂被雨水浸透，贴在背上。

周百通盯着赵德昭案头那封还没拆的“秋礼”

里面是二十张面额百两的银票，此刻……也无用了。

退堂鼓敲响，沈青云被衙役推着往牢里走。

枷锁磨得生疼，却听见身后苏晚晴喊了句什么，听不清楚。

直到转过照壁，才看见她站在银杏树下，头发还滴着水，朝他用力的点了点头。

李三的脚步在身后响起。

老狱卒假装弯腰系鞋带，往他怀里塞了团东西。

是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

“周宅后门，夜半有马车，运的不是粮，是坛子。”

雨还在下。

沈青云摸着草纸往牢里走，脚镣磕在青石板上。

抬头望着牢房透气窗漏下的光，用手遮了遮，那光落在草堆上。

“该让那口棺材，自己开口了。”

沈青云对着光轻声说，声音被风声卷走，却在这里生了根。

牢门合上时，沈青云摸出草纸塞进墙缝。

听见远处传来马车轮子碾过泥地的声响，像极了那晚周管家背麻袋的脚步。

而在某个被雨水泡软的坟头下，陈阿伯唇间的草屑，正等着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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