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麦子熟了，人却死了

六月初五，青阳县柳河村的麦田泛着金浪。

晨雾还没有散去，王二柱扛着镰刀往自家地头走，远远便瞧见老槐树上悬着个黑影——是陈伯！

王二柱踉跄着撞翻了脚边的泥罐，尖叫惊醒了整个村子的人。

村民都围过来了。

那老佃户的脖颈正勒在拇指粗的麻绳里，脚尖离翻倒的木凳不过三寸，青紫色的舌头半吐着。

“作孽哟！”

刘婶抹着泪，“昨儿还见他在田埂拾麦穗，说要凑够续租银......”

里正张有财挤开人群，扫了眼树杈上系得死紧的绳结，又捡起地上皱巴巴的纸。

血指印在“悔罪书”三个字上晕开，墨迹未干：“小人陈伯，欠周老爷租银五两，无颜苟活......”

“都散了！”

张有财扯着嗓子，“周老爷说了，给陈伯置口好棺材，再给两石粮，抚恤家小！”

人群里起了些细碎的议论，在一声“诸位节哀”中戛然而止。

周百通穿着一件青白的丝绸，摇着竹扇从田埂上踱步过来，眼角还挂着泪。

“陈老哥为人最是本分，定是被欠租的事逼急了......”周百通抬手摸出块银锭塞给张有财，“买棺木挑好的，莫寒了乡亲们的心。”

沈青云正从县城往家赶，竹布衫被晨露浸得发凉。

他本是回来给母亲上坟的，却在田埂边顿住了脚。

老槐树的阴影里，陈伯的尸体随着风微微晃动，嘴角那撮草屑被吹得忽隐忽现。

“青云？”

挑水的李叔喊他，“别看了，陈伯没了！”

“自缢？”

沈青云喉结动了动，抬脚往树边走。

沈青云自幼随父亲在县衙当差，见过二十多具自缢尸首。

这真正自缢的人，挣扎时会拼命吸气，草屑该是从外往内嵌进唇缝，但是这陈伯嘴角那撮草屑，分明是顺着唇纹朝内压进去的，不像是…，是被人用手掰着嘴硬塞进去的。

沈青云蹲下身，泥地上还留着几个模糊的脚印。

左脚深，右脚浅，鞋底沾着半干的湿泥。

昨夜三更后才下过急雨，如果陈伯是雨后才自缢的。

这泥地该是软的，脚印早该被雨水泡得发糊，可这脚印边缘清晰，倒像是有人背着什么重物，在雨停后才踩出来的。

“看够了没？”张有财斜眼瞪他，“哼，周老爷都发话了，你个外村秀才，凑什么热闹？”

沈青云没接话，指尖轻轻碰了碰脚边的麦秆。

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踩断的。

麦收时节的风再大，也吹不出这样的折痕。

沈青云摸出帕子包起那截麦秆，起身时正撞上周百通的目光。

那乡绅的笑还挂在脸上，可眼底却…

暮色漫上山头时，沈青云敲响了山坳里的草庐。

药香混着焦糊味扑面而来，苏晚晴端着药罐从灶间探出头，腕上的银铃叮铃一响。

“你鞋上沾的泥，是柳河村的。”

“伯娘的坟添了土，顺道去看了看陈伯。”

沈青云把帕子摊在木桌上，“晚晴，帮我看看这个。”

苏晚晴擦了擦手，接过麦秆看了眼，又从抽屉里取出个油纸包。

“这是我给陈伯换寿衣时刮的，他指甲缝里有灰白色粉末。”

苏晚晴捻了点粉末放进茶盏，倒了半杯温水。

粉末遇水就慢慢融化了，飘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牵机散的前身药料。”

苏晚晴声音轻得像叹息。

服下去先是呕吐，接着浑身发僵，最后......”她没说完，抬眼望进沈青云的眼睛。

“若他是服了这药，被人挂到树上......”

“那便不是自缢。”

沈青云替她说完，喉头滚动。

“我爹被关在大牢里时，也有人说他是畏罪自尽。”

可他临去前抓着我手，指甲缝里全是墙灰。那墙灰，和大牢后墙新补的一个颜色。

草庐外的竹影摇晃着，苏晚晴突然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因为常年捣药有些粗糙，却暖得烫人。

“你要查？”

“我想试试。”

沈青云望着案头那本翻得卷边的《洗冤录》。

父亲的字迹还在书页间若隐若现。

“凡验自缢，须看吊处及项下痕，更看死时情状。”

沈青云握紧苏晚晴的手。

“当年没人替我爹说话，这次......我要替陈伯说。”

次日卯时三刻，青阳县衙的堂鼓被敲得山响。

赵德昭上来时还打着哈欠，周百通早候在堂下，眼眶也微微泛红，看上去是被用力揉过。

“大人，陈伯自缢本是惨剧，偏有人要生事......”

“生事的是我。”

沈青云从人群里站出来。

“陈伯为人忠厚，断不会因欠租自尽。”

他指了指堂外。

其一，自缢者挣扎时草屑应从外吸入，陈伯唇间草屑却朝内压。

其二，昨夜三更下雨，泥地松软，自缢者脚印早该被雨水泡糊，可现场脚印边缘清晰。

其三......

“住口！”

周百通拍着桌案站起。

“你不过一寒门竖子，也敢议论士绅？”

“本县士绅的名声，容不得你污蔑？”

赵德昭的脸瞬间白了。

周百通是他的捐官恩人，去年修县衙的钱还是人家掏的。

赵德昭猛拍惊堂木。

“大胆沈青云，扰乱公堂！”

“来人，给我拿下！”

衙役们手上的杀威棒杵地，沈青云后退半步撞在廊柱上。

沈青云看着赵德昭额角的细汗，突然提高声音。

“大人既认是自缢，可敢开棺验尸？”

“若草屑方向与呼吸轨迹不符，又当如何？”

公堂里静得能听见，油灯噼啪作响。

周百通不动声色的看了眼沈青云。

赵德昭的惊堂木当，地砸在桌上。

“拖下去！压入关大牢，明日杖三十，押解府城！”

枷锁扣上手腕时，沈青云闻到了熟悉的霉味。和当年父亲被押走时，牢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沈青云被推进牢房回头看着。

正看见周百通朝赵德昭使了个眼色，那县太爷慌忙低头翻起了案卷。

夜渐深，雨水顺着草顶漏进牢房。

沈青云蜷缩在草堆里，用指尖在泥地上划着时间线。

三更雨停，四更有人背陈伯到麦田，五更伪造现场......

又摸出袖中那截麦秆，断口处还沾着点暗红，是血？

窗外闪过一道惊雷。

泥地上的时间线被雨水冲得模糊，可心里的那跟线越绷越紧。

既然官府要捂盖子，那我就做那根挑开盖子的棒子。

晨光微明，牢房的潮湿顺着裤脚沁湿了整个下半身。

整夜未眠，就望着铁窗外泛起鱼肚白的天。

露出了歪嘴龙王的表情——这波，看我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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