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徐北游

青年缓缓坐回紫檀木圈椅中，指尖有节奏地轻叩着黄花梨案几。葡萄酿在烛光下泛起暗红色的光泽，映照出他眼底流转的寒光，如同冬日里结冰的湖面，表面平静却暗藏刺骨寒意。

"现在的边军都这么悠闲..."他轻声自语，尾音带着若有似无的讥诮，"那可不太好。"

他抬眸看向垂手侍立的中年文士，声音依然轻缓："通知一下对方，是时候出点力了。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动一动，总要给我们的边军找点事做才是。一城守将离开自己城池，这种事情也不要再发生了。"

文士躬身应是，衣袖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拢。

青年端起琉璃盏，轻轻晃动着其中的酒液，又补充道："还有，盯紧陆家的动静。以陆北海的性子，最近安静得有些反常，我可不相信他会真的作壁上观。"

"明白。"文士再次躬身，见青年再无吩咐，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出包厢，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包厢内重归寂静，唯有香炉中青烟袅袅。青年的目光越过雕花窗棂，落在楼下大堂中顾小六方才坐过的位置，嘴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那笑意很浅，却像是暗夜里悄然绽放的毒花，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美。

他轻轻抿了一口葡萄酿，任由那甜中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窗外的玉门城依旧灯火璀璨，而在这片繁华之下，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

大厅中的争论声浪此起彼伏，酒客们面红耳赤地争执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终于渐渐达成共识。大多数人都认同，本届青藤宴的魁首，十有八九要在中州谢家和澜洲楚家之间产生。谢家公子谢陵山，楚家少主楚天舒，这两个名字被反复提及，言语间无不带着惊叹与敬畏。

"谢陵山三岁识剑谱，七岁便跟随谢宝树学习谢家剑术，去年更是突破七境，这等天赋，百年难遇啊！"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拍案赞叹，浑浊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旁边一个商人打扮的胖子立即接话："楚天舒也不遑多让！听闻他去年在澜江之上，击败了成名已久的'断江刀'刘猛。要知那刘猛可是实打实的七境强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这两位天才的事迹添油加醋地道来。他们就像两颗冉冉升起的星辰，光芒之盛，竟让同辈的其他天才黯然失色。玉宝阁开出的盘口也印证了这一点，谢陵山与楚天舒的赔率****，其余参赛者不过是陪衬罢了。

顾小六与马南山默默听着，心中五味杂陈。他们自然也听说过几位凉州本地的天才，可比起谢、楚二人，确实相形见绌。马南山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天下英雄，当真如过江之鲫。我们在张掖时，还觉得自己算个人物，如今方知天外有天。"

顾小六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抿了一口酒。酒入喉中，竟觉得有几分苦涩。苦涩过后反而有些兴奋，难怪老马要我们多见见世面。能和天下俊杰同时参加这场青藤宴何等荣幸。

酒足饭饱，二人起身离开望月楼。虽已是深夜，玉门城却依然热闹非凡。街道两旁灯火通明，各色铺子仍在营业，游人摩肩接踵，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顾小六带着马南山转入一条僻静的暗巷，顾小六忽然按住刀柄，压低声音道："有人跟着。"

话音未落，青石板路上便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月光将来人的身影拉得修长，并在巷口停了下来。

"小六子、小山子，好久不见了。"那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倒是小六子警觉了不少。"

两人先是一愣，随即面露惊喜，异口同声地叫道："徐北游！"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十年前，这个来自朝歌的年轻人拒绝了城主府的文书职位，毅然加入张掖边军。他总爱用夸张的语气讲述自己的战绩，把每一次与异族的交锋都说得惊心动魄，久而久之，张掖城中无人不知这个"杀异族如杀鸡、只手镇张掖"的徐北游。

在他的影响下，顾小六也辞去了文书的闲职，投身前线斥候营。三人形影不离，情同手足，直到八年前那封朝歌来的家书，将徐北游召回了南方。

八年过去，徐北游依然一身黑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鞋，一尘不染，光可鉴人。即便在边军的那段岁月，他也保持着这个习惯，每次回营第一件事就是仔细擦拭鞋履。这个特点，至今未变。

“你不是回朝歌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马南山瞪大眼睛，语气里满是惊喜。

徐北游咧嘴一笑，月光照在他整齐洁白的牙齿上：“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自囚于某一座城？我本打算过几日就去张掖看你们，没想到在这玉门关先碰上了。”他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马南山挺直腰板，带着几分骄傲：“我们去参加青藤宴。”

“巧了！”徐北游一拍巴掌，“我也正要去雁门。到时候要是遇到麻烦，只管报我的名字。”

“有用吗？”顾小六挑眉，想起当年徐北游在张掖时那些夸张的事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这次准管用。”徐北游信誓旦旦，随即又压低声音，“当然了，别在什么阿猫阿狗面前提我的名字，那些小角色不一定认得。”

“是吗？”马南山故意拖长了语调，嘴角带着戏谑的笑。

“嘿，你们还别不信！”徐北游故作恼怒，“在朝歌城，但凡报上我徐北游的大名，任谁都要给三分薄面。”

“八年不见，倒是更‘徐北游’了。”顾小六冷不丁插了一句，语气平淡却精准地戳破了徐北游的夸张。

徐北游不以为意，摆摆手：“这都不是重点。你们现在住在哪儿？我搬过去和你们一起，到时候结伴去雁门。既然见到你们了，我就不特意去张掖了，老马和老黄下次再聚。”

“我们住在玉门驿。”顾小六答道。

“哟！”徐北游眼睛一亮，凑近顾小六，带着几分调侃，“现在什么级别了？出门在外都能住上驿站了？”

顾小六无奈地摇头：“这次南下，除了我们，还有一位贵人需要护送至雁门。驿站是城主府特意安排的。”

“贵人？”徐北游收起玩笑神色，压低声音，“有多贵？和我相比如何？”他故作姿态地整了整衣襟，眼中却闪过一丝探究。

“具体身份不太清楚。”顾小六环顾四周，声音更轻了几分，“不过在来的路上已经遇袭一次，还见到了成制的弩箭，幸亏老马和老黄及时赶到，不然我们可能就折在沙漠里了。”

徐北游眉头微皱，手指无意识地在刀柄上摩挲：“能调动制式弩箭的...看来来头确实不小。有没有查到幕后主使？”

顾小六摇摇头，神色凝重。

“等等，”徐北游突然想到什么，眼神锐利起来，“你说这位贵人...应该是一位女子吧？”

“你怎么知道？”马南山惊讶地脱口而出。

徐北游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变得深邃悠远，仿佛穿透了玉门浓重的夜色，望见了千里之外那座繁华帝都。不久前在朝歌听到的那些秘闻，此刻在他脑海中清晰地回响起来。

“徐大公子，难得你知道是谁？”顾小六与马南山一起揶揄道。

徐北游回过神来，嘴角扬起一抹故作神秘的笑，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但是——”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我就是不告诉你们。”到了后面还故作高深的说道：“有些事啊，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你们只要记住，这一路上多留个心眼就是了。”

“你就吹吧！”马南山大笑着推了他一把，“八成又是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

三人相视而笑，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然后一起说着两年来的事情。

······

城主府内，翠竹成林，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拱桥流水潺潺，蓝色小湖涟漪点点。湖心亭四角悬挂着琉璃灯，暖黄的光晕映在女子素白的衣袂上。

柴关山端坐在石凳上，玄色常服衬得他神色愈发肃穆。他执起紫砂壶，斟上了一杯茶，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

"马小军的信里说，你们这一路似乎不太平。"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女子微微颔首，月光照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有劳柴关主费心。这一路上，确实有些人不想让我出现。"她的声音清冷如玉。

你既是陆兄的侄女，我自当照顾。"柴关山目光微动，"无定河...可去看了？"

"去了。"女子望向湖面，眼神有些恍惚，"河边的柳树比当年茂盛了许多。"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感伤。

柴关山沉默片刻，道："此去雁门还有段路程，我准备让柴余元陪同你们一起。"

“柴将军是玉门战将，当下异族肆虐，不应离开玉门关，更何况若是不给他们机会，他们又怎么舍得跳到台前来？”话音方落，深蓝色的天幕上一道光痕转瞬即逝。

柴关山眼中精芒一闪，然后打量着面前的女子，若是以美貌而言自是生得极好，加上贵州的气质虽显得清冷却不疏离。周身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这是八境高手才能有能力，真气入体形成循环，神华内敛，可称为小宗师。

"八境..."柴关山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赞叹，"很不错。看来是我多虑了。"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夜空，想起皇室这些年明里暗里的搜寻，不禁在心中暗叹：原来那件东西，一直都在她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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