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春风度玉门

应是马小军展现出的宗师实力起到了震慑作用，自沙漠遇袭后，接连两日的行程都出奇平静，再未见任何风吹草动。就连惯常在商道旁窥伺的沙匪马贼，也仿佛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到第三日清晨，远方的地平线上终于现出了玉门关巍峨的轮廓。

这座历经三百载风雨的雄关，宛如一枚巨大的、风干了的印章，深深摁压在这片苍茫戈壁与沙漠的交界处。关墙由土夯筑而成，常年累月的风沙剥蚀，在墙体上刻满了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的沟壑，像是岁月老人脸上深深的皱纹。朝阳斜照下，关墙在荒漠上投下长长的阴影，仿佛将整个世界一分为二。城门下早已排起蜿蜒的长队，等待着通关查验。

“呼——总算到了！“

马南山一个箭步从车厢里钻了出来。自从张掖城外那场惊心动魄的袭杀后，这两日多半时间都被要求待在车厢里，实在是把他憋坏了。

他三两步赶到顾小六马侧，望着越来越近的关墙，脸上终于露出了这几日难得的轻松：“顾哥，既进了玉门关，咱们是不是该好生休整一番？“说着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腰腿，“这两日蜷在车里，浑身的骨头都要僵了。“

顾小六勒住马缰，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虽然关墙已在望，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松懈。他瞥了眼马南山那副如蒙大赦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

“怎么，这才几天就受不住了？“

“顾哥，你是不知道，林姨那防我的眼神。“马南山压低声音，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就像防着偷米的耗子，我多喘口气都怕把车里的香薰给闻贵了，你还别说那香薰是真好闻。“说着还陶醉地嗅了嗅鼻子。

“你还别说，“顾小六促狭地眨眨眼，“以前没细看，这位贵人不仅出身高贵，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出挑。婶娘不是一直在张掖给你相看亲事？我看这位就挺合适。“

“饶了我吧！“马南山险些跳起来，“我现在规规矩矩的，林姨那眼神都快把我生吞活剥了。要是真有什么非分之想，还不得被她剁碎了喂鹰？“

车厢内，林姨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小姐，要不要老身去教训一下这两个油嘴滑舌的小子？“

主位上的女子轻轻摇头，也不恼怒，唇角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由他们去吧。“

顾小六看着越来越近的城郭，也收齐了轻佻，沉声道：“收拾一下，进城。“

······

就在顾小六一行人缓缓通过城门的同时，远处一座沙丘后，一道身影悄然显现。马小军站在高处，目送着车队消失在关墙之后，这才轻轻舒了口气。这两日他一直在暗中护卫车队前行，已经悄无声息地清理了三波袭杀。一次比一次棘手，最后一次甚至出现了八境高手。若不是他杀了个回马枪，真不知他们能否安然抵达。好在如今既入关内，想必暂时安全了。

玉门作为玉门关所在之地，不愧是凉州最大的城池。一入城门，喧嚣的声浪便扑面而来。宽阔的青石马路上商铺林立，酒旗招展，小贩的吆喝声交织成一片，处处彰显着这座边关重镇的繁华与活力。

马车才在城中行进不久，便有城主府的人前来相迎，恭敬地邀请他们入府。相较于张掖简朴的城主府，玉门的府邸显得格外雄伟壮阔，飞檐翘角，气派非凡。接待他们的是柴关山麾下的战将柴余元。马南山原本还在兴奋终于可以一睹传说中的柴关山真容，待见到来的不是本尊，顿时兴致缺缺，脸上的期待之色也淡去了几分。

“顾哥，你说这女人什么身份？就连城主府都派人前来接应。“马南山压低声音，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森严的守卫。

“我怎么知道？我要是知道这个就不用当这个差事了。“顾小六环视着城主府的布局，目光在几处明哨暗岗上稍作停留，“现在这些就不要想了，车队会在玉门停留两天，趁着这两天好好休息一下，我听说城西有座望月楼不错，今晚我们一起去试试。”

·····

是夜，顾小六带着马南山来到城西的望月楼。这座三层高的酒楼灯火通明，飞檐下悬挂的红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还未走近，喧闹的人声便已扑面而来，跑堂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后厨的炒菜声交织在一起，不愧是玉门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

二人踏进大堂，一股混合着酒香与饭菜香的热浪迎面而来。跑堂的伙计眼尖，立即迎上前来：“二位客官里边请！“

顾小六环视一周，带着马南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可以望见远处城主府隐约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刚一落座，就听到了邻桌食客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城里来了个大人物，刚进城就被城主府接了进去，这么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城主府亲自出面接人的。“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神秘兮兮地说道。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立即接话：“对，我也看到了，那阵仗可不小。光是护卫就有二十多人，看穿着还是张掖边军。“他比划着，“你说会是谁呢？“

““这些大人物的事情，哪是你我可知道的。“一旁精瘦的小伙赶紧接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与其谈论这个，还不如讨论下青藤宴。”

这话顿时引起了更多人的兴趣。瘦小伙见成功吸引了注意力，得意地继续说道：“我可是听说了，玉宝阁都开始下注了。各州天才榜的人物连赔率都出来了。“

“有道理！“另一桌的客人忍不住插话进来，“我可听说了，这次皇室可是拿出了不少好东西，九州的天才都在往雁门赶。我还听说，这次魁首可以拜入任何一位关主门下，很多原本不参加的世家都把自己的天才送往了雁门。“

“什么？“这话宛如一道响雷在整个望月楼中炸开。要知道现在的九州就八位关主，无一不是站在目前九州最巅峰的人物。哪怕是皇室也要小心应付。这些世家门阀正愁无法和关主搭上线，这样机会一出来，这份诱惑可想而知。一时间，酒楼内的议论声更加热烈了。

要知道整个九州就八位关主，无一不是站在目前九州最巅峰的人物。哪怕世家底蕴都不敢和这些人正面交锋。现在有了一个与关主连线的机会，自然蜂拥而至。

南山听得两眼放光，凑近顾小六压低声音问道：“顾哥，你要是夺魁了，你会选哪位关主？“

顾小六正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失笑道：“你小子做梦呢？就我这五境的修为，能在青藤宴上走过第一轮就不错了。“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我可听说，当年关主青藤宴五境破六境然后一举夺魁。”

顾小六轻轻摇头，“那可是百年不遇的奇才，你以为谁都能做到？“

......

而在二楼的包厢“听雪阁“内，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这里与楼下的喧闹隔绝开来。包厢四壁挂着淡雅的山水画，角落里的青铜香炉正袅袅升起一缕青烟，散发出清冷的松木香气。静谧得能听见烛火在琉璃灯罩中跳动的细微声响，连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都像是隔着一层薄纱。

主位上的青年斜倚在紫檀木雕花椅上，身形修长挺拔。一袭月白锦袍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在烛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流光。他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白玉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随之荡漾。腰间佩戴的羊脂玉佩质地温润，雕着一只踏云而行的麒麟，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在他面前垂手立着两人。左侧一人作文士打扮，手持一柄半开的折扇，扇面上题着“风轻云淡“四个瘦金体字，只是此刻他握着扇骨的手指微微发白，透露出内心的不安。右侧一人则显得粗犷许多，古铜色的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一直划到下颌，腰间佩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刀柄上镶嵌的宝石在烛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公子，我们......失败了。“文士打扮的男子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惶恐，“马小军的实力远超预期，我们不仅没能得手，还......还损失了一名八境高手。“

青年男子依旧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脸色淡然如常，仿佛方才听到的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谁也想不到，在小小的一个张掖，竟然藏着一位宗师。“他轻轻晃动着杯中酒液，目光追随着那漾起的涟漪，“这些年不显山不露水的，真是让人意外啊。“

他缓缓抬眼，目光投向窗外繁华的街市。夜色中的玉门城灯火璀璨，宛如一条星河洒落人间。而他的视线最终越过这片繁华，落在远处那条蜿蜒如玉带的无定河上。月光如水，洒在河面上，泛起粼粼波光，整条河流仿佛一条银色的丝带，静静地环绕着这座千年古城。

河岸边，一座宏伟的陵墓在月光下静静矗立，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缓缓起身，月白锦袍如流水般垂落。走到窗边，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雕花窗棂上，目光幽深地望向那座沿河而建的大墓。

“当年的事情做得极为隐蔽，连皇室都被蒙在鼓里几十年。“青年的手指有节奏地轻叩窗棂，发出细微的哒哒声，“偏偏在这时候冒出来一个孤女......“他微微眯起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真是有意思。“

话音未落，一阵春风裹挟着无定河湿润气息的潜入包厢，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狰狞跃动的暗影，仿佛无数鬼魅在起舞。青年月白的衣袂被风掀起，春风度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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