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一份“离经叛道”的方略

回到花溪别院后，沈墨便将自己关在了房中，只让青蕊找来些纸笔。他需要将脑中那个模糊的构想，落成具体的方案。

他并未直接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技术革新，比如“水墨绣”那种需要时间验证的东西。当务之急，是解决工坊的生存问题，即效率和成本。

结合前世的见闻和今日的观察，他很快理清了思路，伏案疾书。

一个时辰后，一份条理清晰的《云锦坊经营改善初议》便已写成。内容主要围绕两点：

其一，改“整体制”为“分工协作制”。他建议将绣品制作流程拆解：擅长描样的专司描样，擅长配色的专司配色，针法精湛的专司核心刺绣部分，而像远山、天空等大面积平铺或渐变色的部分，则可以由技艺稍逊但手快的绣娘负责。如此，每人只专注自己最擅长的环节，不仅能大幅提升速度，也更利于技艺专精和质量控制。

其二，建立“标准化”与“物料管理”流程。他提出制作“标准色卡”和“常用针法图谱”，让配色和针法有例可循，减少随意性，确保同批作品质量稳定。同时，设立专门的物料管理区域，由专人负责丝线、底料的领取、发放和回收，避免浪费和寻找物料的时间损耗。

写罢，他吹干墨迹，仔细看了看。这只是一个初步框架，但足以在这个时代的管理模式下，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暴。

“青蕊，”沈墨唤道，“你去请张管事来一趟，就说我有些关于工坊的想法，想请她过目。”

青蕊应声而去。不多时，张管事便带着几分疑惑和些许期待匆匆赶来。

“姑爷，您唤老身？”

沈墨将写满字的纸递给她：“张管事，这是我今日观察后的一些粗浅想法，或许对改善工坊现状有些助益，请你看看是否可行。”

张管事接过纸张，她虽是工坊老人，却也认得些字。起初她只是出于礼貌地浏览，但越看，脸色越是变幻不定。惊讶、疑惑、甚至是一丝……荒谬感？

这……这叫什么法子？把好好的绣活拆得七零八碎，还能叫刺绣吗？还有这标准色卡，刺绣讲究的是灵性和悟性，岂能如此死板规定？

“姑……姑爷，”张管事抬起头，语气艰难，“您这法子……老身从未听过。刺绣一行，历来都是师傅带徒弟，一件活儿从头到尾……这拆分开来，怕是……怕是会毁了绣品的气韵啊。”

沈墨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变革最大的阻力，往往来自于固有的观念。

“张管事，我明白你的顾虑。”沈墨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但请问，是守住传统的气韵让工坊活下去重要，还是让绣娘和她们的家人有饭吃更重要？彩云轩可不会跟我们讲气韵，他们只讲成本和速度。”

他顿了顿，指向纸上的一条：“你先不必全面推行。不妨先选一两件工期紧、花样相对简单的订单，找几个绣娘尝试一下这‘分工协作’的法子。效果如何，用事实说话。”

张管事看着沈墨那双沉静却锐利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纸上条理分明的建议，心中天人交战。这位姑爷的想法太过离经叛道，可话却句句戳在工坊的痛处。或许……死马当活马医？

“可是……小姐那边……”张管事仍有顾虑，这么大的变动，必然要经过陆清寒的同意。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张管事，何事需要我同意？”

话音未落，一身素雅衣裙的陆清寒已出现在门口。她今日气色似乎好了些许，但眉宇间那份清冷与疏离依旧。目光扫过屋内的沈墨和张管事，最后落在了张管事手中那张纸上。

张管事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连忙上前将纸张呈上，并将沈墨的想法简要禀报了一遍。

陆清寒接过纸张，默默看了起来。她的阅读速度显然比张管事快得多，但越是看，秀眉蹙得越紧。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良久，她放下纸张，抬眸看向沈墨，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不解，也有一丝被触动了的惊异。

“这是你想出来的？”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漠然。

“是。”沈墨坦然迎上她的目光，“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夫人以为如何？”

陆清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可知，若此法失败，工坊将彻底失去最后一批信任我们的绣娘和客户？”

“知道。”沈墨点头，“但若不变，工坊还能撑多久？一个月？还是两个月？结局并无不同。变，则有一线生机。”

陆清寒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丈夫，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与传闻中那个懦弱无能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提出的法子虽然闻所未闻，但细想之下，竟似乎直指工坊效率低下的核心弊病。

是巧合，还是……他真有过人之能？

挣扎片刻，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或许会改变很多人命运的决定。

“张管事，”她转向张管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果决，“就按他说的，先选一个小的订单，秘密试行。参与的人选要可靠，此事暂不外传。”

张管事心中一震，连忙躬身：“老身明白，这就去安排。”

陆清寒再次看向沈墨，眼神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隔阂：“希望你的‘非常之法’，真能带来一线生机。”

说完，她转身离去，留给沈墨一个清瘦而倔强的背影。

沈墨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接下来，就是等待实践来检验真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