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工坊初探

翌日一早，用罢简单的早饭，沈墨便让青蕊带路，前往位于柳絮巷的云锦坊。

穿过几条渐渐喧嚣起来的街道，越往西走，周遭的景致便越发显得陈旧。柳絮巷如其名，巷口几株老柳树垂下嫩绿的枝条，但巷内的路面却有些坑洼不平，两旁的建筑也大多透着岁月的痕迹。

云锦坊的门面比沈墨想象的要大，但门楣上那块写着“云锦坊”三个大字的匾额已然漆色剥落，透着一股落寞。门口倒也干净，只是进出的人稀稀拉拉，与不远处另一家绣坊（想必就是“彩云轩”）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青蕊上前与守门的老仆说了几句，那老仆狐疑地打量了沈墨几眼，终究还是放行了。

一进工坊，一股混杂着丝线、染料和些许霉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工坊内部颇为宽敞，被划分成几个区域，几十个绣娘正低头忙碌着。光线主要来自高处的窗户，有些角落显得有些昏暗。

沈墨没有惊动太多人，示意青蕊跟在身后，自己则放慢脚步，看似随意地踱步观察。

他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问题，比他预想的还要多，而且都是肉眼可见的。

首先是效率。 绣娘们大多是独立完成一整件作品，从描样、配色到刺绣，全部一手包办。这导致速度慢，且成品质量完全依赖于个人手艺的稳定发挥。一个技艺精湛的绣娘或许能绣出精品，但十个绣娘绣出的十件作品，可能水平参差不齐。

其次是流程。 原材料的堆放显得有些杂乱，丝线、绸缎、染料分区不明显，有个绣娘为了找一种特定颜色的丝线，竟然来回跑了好几个地方。而且，他发现绣娘们在刺绣时，需要不时停下来穿针，频繁中断专注状态。

最后是氛围。 整个工坊异常安静，只有细密的针线声，却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绣娘们脸上大多没什么表情，眼神缺乏光彩，像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偶尔有低声交流，也很快停下，似乎生怕被管事责骂。

张管事很快闻讯赶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和一丝不安。“姑爷，您怎么真来了？这里杂乱，别污了您的眼。”

“无妨，随便看看。”沈墨语气平和，目光却依旧锐利地扫过四周，“张管事，坊里的绣娘，都是这样各自完成一整件绣品吗？”

张管事一愣，点头道：“是，历来都是如此。好的绣娘才能绣出好活计。”

“历来如此，未必就是最好的。”沈墨不置可否，走到一位正在绣一幅牡丹图的中年绣娘身边，静静看了一会儿。那绣娘被他看得有些紧张，手下的针脚都乱了几分。

沈墨温和地笑了笑：“大姐不必紧张，您这牡丹花瓣的颜色过渡得很自然。”

绣娘受宠若惊，连道不敢。

沈墨又指向她手边一堆五颜六色的丝线：“这些线，都是您自己根据图样挑选配色的？”

“是……是的，姑爷。”

“若有一种线用完了，或是需要一种特殊的颜色，该如何？”

“就得去库房找，或者等采买的人下次买回来。”绣娘老实回答。

沈墨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又走到一个年轻些的绣娘旁边，看到她正在绣的是一幅山水画，进展缓慢，尤其是远山部分，需要频繁更换深浅不一的墨绿色丝线。

他心里暗暗摇头。这种完全依赖个人经验和手艺的模式，太原始了。

“张管事，”沈墨转身，问道，“像这样一幅山水绣屏，一个熟练的绣娘大概要绣多久？”

“若是像小娟这样的好手，日夜赶工，也得一个多月。”张管事答道，语气里带着无奈，“工钱、料钱算下来，利润微薄。彩云轩那边听说用了些取巧的法子，速度快不少，价格压得低，客人都被他们抢去了。”

“取巧的法子？”沈墨捕捉到这个信息。

“唉，无非是些粗制滥造，或者用次等的料子，针法上也简化了许多。”张管事语气不屑，却又透着无力，“可架不住人家便宜，交货快啊。”

沈墨心中了然。价格战是最低级的竞争方式，但在这个缺乏品牌意识和技术壁垒的市场，往往又最有效。

他不再多问，又大致看了看库房和染料的区域，心里已然有了一个模糊的构想。

离开工坊前，他对张管事说道：“张管事，坊里的困难我已知晓。给我两日时间思索，或许能有些粗浅的想法，到时再与你和……小姐商议。”

张管事将信将疑，但沈墨沉稳的气度让她无法轻视，只得躬身道：“老身代坊里上下，先谢过姑爷费心。”

回花溪别院的路上，青蕊忍不住小声问：“姑爷，您真的有办法吗？坊里的情况好像比想象的还糟。”

沈墨望着街道上熙攘的人群，目光深邃。

“办法总比困难多。问题的根源不在绣娘的手艺，甚至不在竞争对手的价格，而在于‘方法’本身。”

他需要的，不是让绣娘们更辛苦，而是让她们的辛苦，变得更有价值。

一场针对这座古老工坊的“效率革命”，已在他脑中初现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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