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云锦坊的困局

花溪别院不大，说是别院，其实更像一个精致却略显破败的两进小宅子。沈墨在青蕊的搀扶下，慢慢踱步走出厢房。

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院中的景致倒是清幽，假山、鱼池、回廊一应俱全，只是那池水略显浑浊，回廊的漆柱也有些斑驳脱落，处处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衰败气。

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仆妇正在远处廊下窃窃私语，见到沈墨出来，立刻噤声，投来或好奇、或怜悯、甚至带些鄙夷的目光，随即又迅速散开，各自忙活去了。

沈墨面色平静，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前世作为寒门学子，他早已学会如何忽略无关紧要之人的眼光。他现在关心的，是那个可能决定他未来生存质量的“云锦坊”。

“青蕊，云锦坊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你知道多少？”沈墨一边慢慢走着，一边低声问道。

青蕊见沈墨神情镇定，不像昨日那般死气沉沉，心下稍安，也压低声音回道：“姑爷，奴婢也是听别院里的老人偶尔说起。云锦坊本是陆家祖传的基业，就在城西的柳絮巷，最早可是御封的‘皇商’呢，风光得很。老主人，就是小姐的父亲在世时，虽然家道不如往前，但也还能维持。”

她叹了口气，语气带了丝不忿：“可自从老主人几年前病逝，坊里就一日不如一日了。听说……听说是原来的大掌柜带着几个老师傅另立了门户，还把好多老主顾都带走了。现在坊里剩下的，多是些老人和手艺不算顶尖的绣娘，接不到什么大生意，工钱都时常发不出来。”

沈墨默默听着，心中快速分析。技术骨干流失，客户资源被抢，现金流断裂——这简直就是古代版的企业恶性循环案例。

“现在的坊里是谁在管？”沈墨追问。

“是小姐在勉强支撑着。”青蕊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也带着几分无奈，“小姐自小就跟在老主人身边学艺，绣工是极好的，可……可管理工坊、对外应酬，终究不是女儿家擅长的事。而且，府里老夫人似乎也不愿小姐太过抛头露面。”

正说着，两人已不知不觉走到了靠近别院侧门的一处小院外。隐隐约约的，有争执声从里面传来。

“……张婶，不是我说，这都月底了，上个月的工钱还没结清，你让我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啊？”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响起。

“王大姐，你再宽限两日，小姐正在想办法，等这批货交出去，马上就有银子了。”一个听起来更苍老、带着疲惫的声音恳求道。

“想办法？每次都是这话！我看这云锦坊迟早要关门！早知道当初就该跟着陈掌柜他们走……”

沈墨脚步一顿，给青蕊使了个眼色，两人停在院门外的阴影里。

只听那苍老的声音又劝了几句，那抱怨的女声才渐渐平息，伴随着脚步声远去。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褐色布裙、头发花白的老妇唉声叹气地从院里走出来，满脸愁容。

她抬头看见门外的沈墨和青蕊，明显愣了一下，尤其是看到沈墨，眼神有些复杂，最终还是上前微微行了一礼：“老身张氏，是别院的管事，也是云锦坊的老人了。见过……见过姑爷。姑爷身子可好些了？”

沈墨看得出她礼数下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但他并不在意，反而温和地笑了笑：“有劳张管事挂心，已无大碍。方才听到些许争执，可是坊里遇到了难处？”

张管事没想到沈墨会直接问起这个，犹豫了一下，苦笑道：“让姑爷见笑了。不过是些琐事，工钱一时周转不开，绣娘们心里着急。”

“周转不开……”沈墨沉吟道，“可是接的订单利润太薄？或是原料成本太高？”

张管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这个据说“目不识丁”的赘婿会问出这么切中要害的问题。她摇摇头：“都不是。是……是咱们的绣活，如今比不上‘彩云轩’了。”

“彩云轩？”

“就是原来坊里的大掌柜陈富贵另立门户开的绣坊。”青蕊在一旁小声补充，“他挖走了我们最好的师傅，还仿着我们的花样，价格却压得低，好多老主顾都被他拉拢过去了。”

沈墨点了点头，心里有了个初步印象：内部管理混乱，外部竞争激烈，产品缺乏核心竞争力。典型的红海市场挣扎模式。

他不再多问，只是对张管事道：“困难只是暂时的，总有解决的办法。张管事辛苦了。”

说完，他便示意青蕊扶他往回走。

张管事看着沈墨离去的背影，目光中的轻视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这位新姑爷，似乎和传闻中那个懦弱无能的形象不太一样？可他一个赘婿，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只怕自身都难保吧。

回到厢房，沈墨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

云锦坊的困境比他预想的更典型，也更棘手。但这反而激起了他的好胜心。前世他研究的那些商业案例、管理模式，不正是在这种环境下最能发挥价值吗？

刺绣……这个时代的顶级奢侈品和艺术品。其价值绝不应仅仅体现在廉价的劳动力比拼上。

品牌、技术壁垒、差异化竞争、供应链优化……一个个现代商业词汇在他脑中闪过。

他需要更详细的信息，需要亲眼去看看那个工坊，看看那些绣娘，看看那些绣品。

“青蕊，”沈墨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明天，我想去云锦坊看看。”

青蕊吃了一惊：“姑爷，您的身体……而且，小姐那边……”

“身体无妨，走走也好。”沈墨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至于小姐那边……不必特意禀报，我们只是去看看。”

他得先亲自评估一下，这个烂摊子，到底还有没有拯救的价值，又该从何处下手。

这花溪别院的第一仗，或许就要从这小小的绣坊开始打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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