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律所路上

李江国靠在后座，车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他胸口的憋闷。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眼前却反复闪过刚才在观景亭看到的画面——安然靠在李明怀里的柔软，两人拥吻时的亲昵，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像一把把尖刀，扎得他眼睛生疼。

司机师傅大概看出他心情不佳，没多说话，只把车载电台的音量调小了些，舒缓的轻音乐在车厢里流淌，却更显他心底的嘈杂。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想点燃，手指却抖得厉害，打火机打了好几次都没打着。最后他索性把烟扔回烟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那些与安然有关的过往，却像潮水般涌来，和眼前的背叛场景死死交织在一起，分不出真假。

他想起大二那年的雨天，他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发愁，安然突然从后面递过来一把蓝色的雨伞，说“我住得近，这把给你”。他后来才知道，她那天绕了远路，浑身都淋湿了。第二天他去还伞，看到她坐在图书馆里，正对着一本《经济学原理》皱眉头，阳光落在她的发梢，像镀了一层金边。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会心跳加速的。

那时的他们，多简单啊。他是穷学生，每月生活费只够吃饭，却会省下钱给安然买她爱吃的草莓；安然知道他要考司法考试，每天早上六点就去图书馆占座，帮他整理复习资料。他们在学校的小树林里牵手，在操场的看台上聊天，在出租屋里分享一碗泡面，连未来都规划得清清楚楚——他要当律师，她要创业，等攒够了钱，就买一套小房子，结婚，生子，过平淡的日子。

可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出租车经过国贸桥，李江国看着窗外高耸的写字楼，想起创业初期的艰难。那时安然刚注册公司，每天跑遍京北的大小企业，磨破了嘴皮子，却连一笔小额投资都谈不下来。有一次，她带着合同去见客户，被对方灌了很多酒，回来后吐得一塌糊涂，抱着他哭着说“我是不是真的不行”。他当时心疼得要命，把她抱在怀里，说“别怕，有我呢，大不了我们从头再来”。

后来，他打赢了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案子，拿到了一笔不菲的奖金，全部给了安然当公司的周转资金。安然用那笔钱，谈成了第一个投资项目，公司才算真正活了下来。再后来，他成了律所的高级合伙人，安然成了投资总裁，他们搬进了能看见国贸夜景的大房子，买了豪车，实现了当年的梦想，可曾经那份简单的快乐，却好像越来越远了。

他想起第一次流产时的场景。安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脸色苍白，拉着他的手说“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宝宝”。他当时心里也难受，却还是笑着安慰她“没关系，我们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可他知道，安然心里有多自责，那段时间，她总是失眠，半夜里会悄悄起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他以为，他们会一起扛过那段艰难的日子，却没想到，这会成为他们感情裂痕的开始。

第二次流产后，安然变得更拼了，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工作中。他劝过她，说“别这么累，我们先把身体调理好”，可安然总是说“现在公司正是关键期，等稳定了再说”。他以为她是因为失去孩子而焦虑，却没想到，她早已把心放在了别处。

他想起去年结婚纪念日，他特意订了安然最喜欢的法式餐厅，准备了她念叨了很久的项链。可安然却因为一个紧急会议，迟到了两个小时，席间还不停地接电话。他当时虽然有些失落，却还是体谅她工作忙，没多说什么。现在想来，那天的会议，是不是也是为了见李明而找的借口？

还有上个月，他在纽约出差，安然给他发信息说“我把公司的部分业务交给张副总了，等你回来，我们去做个全面体检吧”。他当时还满心欢喜，以为他们终于要把重心放在家庭上，却没想到，这只是她的缓兵之计，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

出租车突然一个急刹车，李江国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他赶紧用手背擦掉，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包纸巾，说“兄弟，有啥事儿别憋在心里，说出来能好受点”。

李江国接过纸巾，低声说了句“谢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怎么说？说自己结婚十年的妻子，和自己律所助理的哥哥搞在了一起？说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还在为他们的未来规划？说自己昨天还在飞机上，满心欢喜地准备给妻子一个结婚纪念日的惊喜？

太可笑了。

他想起李明，想起那个在年会上对他毕恭毕敬的年轻人，想起安然介绍他时说“这是我们公司最年轻的投资天才”，想起自己还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他更想起李丽，那个在律所里总是低着头，认真工作的助理律师，想起安然推荐她时说“她是个很踏实的姑娘，你多照顾她”，想起自己还特意叮嘱同事“多带带她”。

原来，他身边的人，都在配合着演一场戏，只有他一个人，不知情，不设防，还傻傻地以为自己拥有着幸福的婚姻和成功的事业。

出租车驶过天瑞律师事务所所在的写字楼，李江国让司机停在路边。他付了钱，推开车门，却没有立刻下车。他看着写字楼的大门，想起自己在这里奋斗了十二年，从一个懵懂的助理律师，到如今的高级合伙人，这里承载了他太多的梦想和汗水。可现在，他却觉得这里无比陌生，因为这里，也藏着他的耻辱和背叛——他亲手把背叛者的妹妹，招进了自己的团队。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下车。秋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透出的冷。他抬头看了看写字楼的顶层，那里有他的办公室，有他和安然一起挑选的香薰，有他写的“记得按时吃饭”的便签，有他为结婚纪念日准备的礼物。

可现在，那些曾经让他觉得温暖的东西，都变成了刺，扎得他生疼。

他迈开脚步，朝着写字楼的大门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沉重而痛苦。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安然，怎么面对李丽，怎么面对律所的同事，怎么面对这段早已千疮百孔的婚姻。

他只知道，他的内心防线，已经在刚才那些交织的画面中，彻底崩塌了。曾经支撑他的信念，曾经让他觉得幸福的一切，都在这一刻，碎得支离破碎，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走进写字楼的大门，前台小姑娘笑着跟他打招呼：“李律，您回来了？行李还在前台呢。”

李江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走向电梯。他不想说话，不想笑，不想面对任何人。他只想找个地方，一个人待着，哪怕只有一分钟，也好。

电梯门缓缓关上，倒映出他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睛。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眼泪再次忍不住流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擦，任由眼泪滑落，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彻底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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