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植物园的影子

月季园的花香浓得有些发腻，李江国沿着小溪边的石子路往前走，手机依旧没信号，定位红点像颗钉在屏幕上的朱砂，牢牢锁在这片花丛深处。风裹着游客的笑声从身后传来，他却觉得浑身发冷，脚步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让人心慌。

他记得安然说过，她不喜欢太热闹的地方，要是来植物园，肯定会找个安静的角落待着。顺着溪边往深处走，游客渐渐少了，茂密的灌木丛遮住了阳光，空气里多了几分阴凉。前面隐约有个木制的观景亭，被藤蔓缠绕着，藏在月季花丛和垂柳之间，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李江国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定位红点的位置，就在那个观景亭附近。

他放轻脚步，慢慢朝观景亭走过去，藤蔓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无数只不安分的手。离亭子还有十几米时，他听到了说话声，是安然的声音，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柔软，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你怎么突然约我来这儿？今天不是要去见客户吗？”

还有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语气亲昵得刺眼：“客户哪有你重要？再说，我就是想早点见到你，昨天视频的时候，看你没精神，担心你。”

李江国的脚步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这个男人的声音，他有点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他攥紧手机，指节泛白，下意识地往亭子旁边的垂柳后躲了躲，透过藤蔓的缝隙，朝亭子里看去。

这一眼，让他如遭雷击。

亭子里的石凳上，安然侧坐着，背对着他，头发散落在肩上，不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她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是他去年出差时给她买的，她总说“太显年轻，不适合在公司穿”，却穿在了这里。而坐在她对面的男人，正伸手帮她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又亲昵。

男人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的手表——那是安江投资今年给优秀员工发的年终奖，李江国在安然的办公室见过同款。当男人抬头时，李江国看清了他的脸，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是李明。

安江投资的投资经理，去年安然还带他参加过律所的年会，介绍时笑着说“这是我们公司最年轻的投资天才，李江国，你可得多带带他，以后我们公司的法律事务，说不定还要靠他对接”。当时他还拍了拍李明的肩膀，说“年轻人有冲劲，好好干”，却没想到，短短一年，这个“好好干”的年轻人，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他和安然之间。

更让他浑身发冷的是，他突然想起李明是谁——李丽的哥哥。

那个三个月前，安然特意跟他提过，说“我公司有个员工，他妹妹李丽学的法律，刚毕业，想进你们律所实习，你帮忙安排一下”的李明。他当时没多想，觉得是安然推荐的人，又看李丽的简历很优秀，就把她安排在了自己的团队当助理律师，还特意叮嘱同事“多带带她，刚毕业不容易”。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局。

亭子里，李明伸手揽住了安然的腰，安然没有推开，反而顺势靠在他怀里。李明低头，吻住了安然的唇，安然闭上眼睛，手轻轻搭在李明的背上。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幅刺眼的画，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地刻在李江国的眼里。

他感觉喉咙里像堵了一块滚烫的石头，疼得说不出话。那些他以为的“疲惫”“忙碌”，原来都有别的理由；那些深夜里安然翻来覆去的沉默，那些她看着朋友孩子时的失落，原来都不是因为流产的阴影，而是因为心里藏着另一个人。

他想起昨天在飞机上，还满心欢喜地看着那枚羽毛吊坠，想着给安然一个惊喜；想起落地后反复拨打她的电话，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想起刚才在园区里，一边不安一边给自己找借口，说“也许只是手机没电了”“也许只是临时有事”。

现在看来，那些期待和担心，都像一个笑话。

风吹过垂柳，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李江国靠在柳树上，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他想冲进去，质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他，想把那个丝绒盒子里的吊坠摔在他们面前，想问问安然，这十年的感情，到底算什么。

可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挪不动。他看着亭子里拥吻的两人，看着安然脸上那从未对他有过的温柔，心里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他们刚结婚时，挤在出租屋里，安然说“以后我们要有个家，有个院子，种满你喜欢的竹子和我喜欢的月季”；想起他第一次打赢大案子，拿着奖金给安然买了条项链，安然哭着说“李江国，我没看错你”；想起第三次流产后，安然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对不起，又没能保住我们的孩子”。

那些画面，曾经是他心里最温暖的光，现在却变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把他的心脏割得鲜血淋漓。

亭子里的两人终于分开了，李明抱着安然，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安然笑着捶了他一下，眼里满是娇羞。李江国再也看不下去，转身踉跄地往回走，脚步慌乱，差点被石子绊倒。

他不敢回头，不敢再看那个观景亭，不敢再想刚才看到的画面。脑子里一片混乱，一会儿是安然和李明拥吻的场景，一会儿是李丽在律所里认真工作的样子，一会儿是他和安然十年间的点点滴滴。

李丽……他突然想起李丽昨天还在律所问他“李律，您什么时候从纽约回来呀？当时他还觉得李丽细心，现在想来，那句话里藏着多少讽刺。

他走到小溪边，蹲下身，用冰凉的溪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水面倒映出他苍白的脸，眼底满是血丝，眼神里的震惊和痛苦，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手机终于有了信号，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是李丽发来的：“李律，您到律所了吗？上午有个文件需要您签字。”

李江国看着那条信息，手指颤抖着，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他想起李丽每次给他送文件时，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想起她每次提到李明时，总是含糊其辞；想起安然推荐李丽进律所时，说“她是个很踏实的姑娘，你多照顾她”。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他站起身，漫无目的地沿着小路往园区外走。游客的笑声、孩子的哭闹声、卖冰淇淋的叫卖声，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又遥远。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走到植物园南门，他叫了一辆出租车，他拉开车门，坐进后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十年婚姻，十五年感情，从青涩的学生到并肩的伴侣，他以为他们的感情坚不可摧，以为他们会像那枚羽毛吊坠一样，永远交叠在一起，却没想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早已裂出了无法弥补的缝隙。

手机又响了，是李丽打来的。李江国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拒接键。他现在，没有任何力气，去面对任何和“他们”有关的人。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却没有一丝暖意。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朝着律所的方向开去。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安然，怎么面对李丽，怎么面对这段早已千疮百孔的婚姻。

他只知道，从他在观景亭看到那一幕开始，他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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